约莫过了一个多个时辰,黑衣人不知所踪,也没有追上山来,颜微生躲在山洞里左右仔细探查了一番才从山洞里走了出来。他尽力拖着右腿,在路边捡了个树枝当拐杖杵着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上坡的时候腿疼还能用手撑着往上爬,下坡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全压在右腿上,每一次落地膝盖都像刀割一样难受。
他磕磕绊绊地往下走着,忽的被一根隐蔽的树根绊得整个人往前飞出去,另一只手中的短匕脱手而出,插在几尺外的泥土里,腰腹被拐杖摁地生疼。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枯叶和泥土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休息了一阵,他才撑着手臂爬起来,抓起拐杖撑着身体挪过去把短匕从土里拔出来,随手在衣服上擦干净,重新握在手里。
没走几步,他又踩到了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往右侧翻倒,他眼疾手快把拐杖先丢到一旁。奈何控制不住身体,右腿被压在下面,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差一点就晕了过去。
他大力咬着舌尖,把那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里咽下去,深吸一口气后,他慢慢翻过身,用左腿撑着站了起来。
好不容易要到山脚了,上山的时候从另一边来的,下山的路有一块断石横挡在中间,没有其他的路。
颜微生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奈何这一路来消耗了太多精力,眼神恍惚,一个没注意就踩空了。
右腿落地的那一瞬间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荆棘丛里。
颜微生躺在荆棘丛里,任由那些刺划破他的身体。他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有什么用,连路都走不好,还想着保护别人。”
笑着笑着他眼泪就下来了,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五年前,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摸索在山里活下来的。
一股疲惫油然而生,他躺在荆棘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慢慢爬上日梢,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到了他身上,驱散了他身上的寒冷。
颜微生张开双臂,拥抱那来之不易的温暖,他歪七扭八地爬出荆棘丛,找回拐杖继续向前走。
太阳一寸寸升起,他的影子在日光的照耀下逐渐变得高大,他的步伐一步一步,虽然缓慢,但坚定。
颜微生终于来到了镇口,清河镇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绕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瞬。
那个他熟悉的那个清河镇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废墟。烧得发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街面上,瓦砾堆成一座座小山,就连围墙也被火烤得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破败的土坯。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地上全是水,他的鞋子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走一步,泥水溅到他的裤腿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脚底的触感有些奇特,他低下头想看看是什么,却看到一只胳膊。
一只小孩的胳膊从一堆烧焦的瓦砾中伸出来,手背朝上,皮肤被烟熏成了深褐色,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颜微生驻足在那只胳膊,立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蹲下来,翻那堆瓦砾,试图把那只胳膊的主人从废墟中拉出来。上面的枯木实在太多,还有碎瓦,死死把那个小小的身躯压住。
他在清河镇住了这么多年,见过这家的孩子跑过巷口,见过那家的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见过那个卖豆腐的老汉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门,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曾经一个个鲜活的人如今毫无生机地躺在这里,他撇开压在那胳膊上的碎木与瓦砾,可那些实在太多,最后只留下一个胳膊,其他的身躯早已寻不见。
他在镇外寻了个来年肯定春暖花开的地方安葬好那只胳膊,又回到镇上继续寻着。
前面的路更难走了,整条街的房屋都塌了,两旁的墙倒了一半,露出里面被烟熏得面目全非的屋子,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间,有的还在冒烟。
他弯下腰,把一根挡在路中间的木头搬到一边。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她跪在一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前,双手在灰烬中刨着,指甲已经刨断了,指尖全是血,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还在刨,拼命地刨,一边刨一边哭,哭得声嘶力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她每一个字都深深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旁边的人想要帮忙,但自己也是自身难保,除了同情,他们实在没有其他的精力了。
颜微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在哪个位置?”
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勉强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在最里面,靠左边的床底下……”
她的手指向废墟深处,指尖的血滴在地上,啪嗒一声,都在诉说着这个母亲的无能为力。
颜微生站起来朝那片废墟走去,他拖着右腿跨过一根还在冒烟的木头,钻进了那半间还没有完全塌掉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