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在高昌城开始张罗婚礼,不是唐国藩王纳妃的礼数,不是中原六礼那些繁文缛节,是西域的规矩。楼兰的沙枣花,粟特人的烤包子,党项人的马奶酒,疏勒人的铜铃铛。还有老河道边上那几棵野桃树,一样不能少。她在州府衙门后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十几张单子——婚礼流程、宴席菜单、宾客名单、花台搭建方案,还有一张炭条画的场地草图。铁匠老婆站在桌子对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把刚择好的沙葱。“王妃,这婚礼到底按哪边的规矩办?我问了阿布都拉的媳妇,她说楼兰人结婚要撒沙枣花瓣、喝驼奶酒、还要在花台上交换花束。可铁木尔又说党项人结婚要宰羊、摔跤、比骑马——去年他侄子娶媳妇,光摔跤就摔了一整天,新郎官摔断了一根肋骨,新娘子在旁边看着直哭。”“都来。楼兰的规矩要守,党项的规矩也要过。不是我要守——是这些规矩本来就不是一家一姓的。西域几十个部族,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婚俗。唐国藩王娶楼兰女王,就是给所有部族看的。”楚玉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圈。“楼兰的规矩放在主位——撒沙枣花瓣、交换花束、喝驼奶酒。这些是花无缺的嫁妆里带来的,不能少。党项的规矩放在宴席上——宰羊、摔跤、比骑马,让党项来的宾客有回家的感觉。”“粟特人的规矩放在迎宾上——新郎新娘站在花台下面,粟特妇人往他们头上撒干果。杏仁、无花果干、葡萄干,撒得越多福气越多。疏勒人的规矩放在晚上——点一堆篝火,所有人围着火跳刀郎舞。铜铃铛系在手腕上,一跳就响,响一整夜。”铁匠老婆把沙葱往桌上一放。“这么多规矩搅在一起,不会乱吗?又是撒花瓣又是撒干果,又是摔跤又是跳舞——到时候花台下面又是杏仁又是无花果干,踩上去滑一跤怎么办?”“滑一跤也是规矩。粟特人说了——新人在干果上滑一跤,说明福气多得站都站不稳。只要别摔进老河道里就行。”李伽宁从梯田方向赶回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完的宾客名单,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王妃,宾客名单初步统计出来了。高昌本地三百多人,久安城来五十多人,潜龙城来一百多人,楼兰城来两百多人。还有疏勒、龟兹、于阗的商队代表。加上党项王庭那边——李元庆派人送了信来,说秦罗敷要亲自带队来。还有粟特长老阿克苏要带几十户粟特人来观礼。加起来少说上千人。”“这么多人吃饭,光靠粥棚那几口大锅不够用。铁匠老婆的灶台得再扩一倍——至少要加三口大锅。一口煮羊肉,一口焖抓饭,一口烧奶茶。烤包子得提前好几天开始包,阿布都拉的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把粟特聚居区能擀面的女人全动员起来。”“还有疏勒来的宾客不吃羊肉,得单独准备素席——素抓饭、素烤包子、素奶茶。铁匠老婆的灶台得分两半,一半荤一半素。”“素奶茶怎么做?”“羊油换成粟特人的杏仁油,炒米的时候不放肉末放葡萄干,奶换成豆浆。阿布都拉的媳妇说她试过,味道不比羊油奶茶差。她还给起了个名字,叫楼兰素奶茶。说以后楼兰城开了素菜馆,这道奶茶就是招牌。”铁匠老婆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本子封面沾着油渍,里面密密麻麻写着菜单。“羊肉抓饭要多少只羊?我去跟放羊老人说,让他提前留出最好的羊。上次采花节粥棚的羊肉不够分,驼队老领队没吃上,念叨了大半年。这次大婚再让他吃不上,他能念叨一辈子。”“少说要二三十只。挑肥的,一岁口的羊最嫩。放羊老人那群羊里那几头黑脸羊不能宰——那是其其格从草原来的种羊,留着配种的。其其格说了,那几头羊比她的命还重要。”其其格从苗床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捆刚剪下来的梭梭苗,苗根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炭土。“王妃,婚礼上的花束用什么花?楼兰规矩用沙枣花,可高昌城的沙枣花还没到花期,比楼兰晚半个月。总不能从楼兰运过来吧?花瓣运一路早蔫了。”“用桃花。老河道边上那几棵野桃树三月正好开花。沙枣花没开,就用桃花代替——楼兰的沙枣花代表等待,高昌的桃花代表结果。等了十一年,该结果了。让阿布都拉带人去摘,摘的时候小心点,别把树枝折了。那几棵桃树是放羊老人发现的,他说树龄比他还老,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果虽小但很甜。去年他还给我送过一筐。”其其格把梭梭苗放在墙角,掏出本子记了一笔。“对了,婚礼上的音乐用什么?楼兰的冬不拉,疏勒的热瓦普,党项的马头琴,粟特人的手鼓,还有高昌本地的唢呐——这些乐器凑在一起,吹什么曲子?总不能各吹各的吧?上次采花节上粟特人吹手鼓,党项人拉马头琴,两个调子撞在一起,吵得驼队老领队捂耳朵。墨师父路过说了一句——你们这是在办喜事还是在打铁?”,!“让他们各吹各的。冬不拉先开场——楼兰是主。然后热瓦普接上,马头琴再跟上,手鼓垫底,唢呐压轴。每个部族的乐器都有一段独奏,谁也不抢谁的。独奏完了再合奏一曲《楼兰春》。”“《楼兰春》没有曲子。”“让粟特人现编。粟特人的手鼓最会讲故事,听了王爷那首诗就知道该怎么编。你把诗抄一份给手鼓师傅——告诉他,‘博峰积雪千堆玉’用慢鼓,‘沙枣开花万点芳’用快鼓,‘与君同醉楼兰王’用急鼓收尾。他听懂了诗,就编得出曲子。”铁木尔从铁匠铺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打好的铜铃铛,铃铛还没冷却,包在湿布里滋滋冒着白汽。他把铃铛搁在桌上,抹了把汗。“王妃,疏勒人跳刀郎舞用的铜铃铛我打好了一批。一共好几十个,大小分三号——女人戴小号,男人戴中号,小孩戴大号。小孩戴大号是因为小孩跳起来动作大,铃铛小了听不见。这批铜铃铛用的是老河道桥墩剩下的铜料,声音清亮,穿透力强。晚上篝火点起来,铃声能传到隘口那边去。”“不过有个问题——党项人摔跤用的皮护具我还没做。李元庆送来一封短信,说党项摔跤的规矩是不戴护具,徒手摔,摔断了肋骨自己扛。去年他侄子娶媳妇摔断肋骨的事不是编的——是真断了。接骨的大夫说半年不能再摔,结果那小子不到一个月就又上场了。”“那你也得备上——大婚不是角斗场,摔断了肋骨不吉利。”“那我给他回信——护具备好了,用不用是他们的事。党项人要面子,你就给他们面子。护具放在场边,不强迫戴,但谁要是撑不住了,自己走过去拿。不丢人。”铁木尔把铜铃铛往楚玉面前推了推。“还有一件事——花台怎么搭?去年采花节的花台是单层的,只坐花无缺一个人。这次大婚是两个人并肩坐,花台得搭双层的。上层摆两个座位,唐王和女王并肩。下层摆诗座——就是去年唐王坐过的那个位置,留着空,纪念那首诗。”“墨问归画了个草图,说用老河道的松木搭架子,上面铺楼兰运来的沙枣花干花瓣,花瓣上面再铺一层高昌本地的桃花瓣。一层沙枣花,一层桃花,一层代表等待,一层代表结果。跟花束的寓意一样。”“告诉墨师父,花台不用太高——跟去年一样高度就行。太高了离百姓远,太低了显不出庄重。去年的高度正好,花无缺坐在上面能看清台下每一个人的脸。她这个人不:()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