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刚过,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沈岚悄然起身,准备出去换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云裳的方向,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云裳侧卧着,呼吸均匀,似乎已沉入梦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亦不得安宁。沈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俯身,替云裳掖了掖有些滑落的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然后才走出竹楼,同值守的萧苒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让她回去休息。
沈岚披了件外衣,寻了一处石阶坐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却清瘦的轮廓。她望着眼前沉睡的、空荡荡的村寨,心中思绪万千,离奇的诅咒、神秘失踪的族人、前路未卜的寻药之旅、血薇楼的阴影,以及……身边这些让她牵挂的人,种种思绪纷至沓来,剪不断,理还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沈岚警觉回头,却见是依嫩走了过来。
“依嫩姑娘?你怎么起来了?”沈岚轻声问。
依嫩在她身旁坐下,双手环抱住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沙哑:“我……睡不着。”她抬起眼,望向黑暗中轮廓模糊的竹楼与远山,眸子里盛满了无处安放的痛苦与茫然,“一闭上眼睛,就是阿娘的身影,还有族人们……我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从未招惹过外人,也没有,触犯过神灵……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话语破碎,带着哽咽,这一日之内接连遭遇家园被毁、同伴惨死、亲人失踪的巨变,几乎将这个年轻少女的意志击垮。
沈岚沉默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身旁少女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可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少女,似乎无论什么话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于是只能笨拙解下自己的外衣,轻轻地给女孩披上,希望这一丝的温暖能够慰藉到她。
依嫩转过头,在朦胧的月色下凝视着沈岚清冷的侧脸,仿佛想从这份沉静中汲取一丝力量。她忽然轻声唤道:“岚。”
沈岚微微一怔,看向她。依嫩之前总叫她“女侠”,沈岚告诉她不必如此,唤她名字即可。依嫩此刻便省去了客套,只唤一个“岚”字,像她们傣家人唤相熟的姐妹一般。
“如果没有你和你的姐妹们,”依嫩的声音无比真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依赖,“我和娜芦,还有……罕灵,早就死了。这份恩情,我依嫩,我们傣家寨,永远不会忘记。”
沈岚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一清师太说过“侠者仁心”,这时她才真切明白这个几个字的含义。
沈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夜色,语气平静却坚定:“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心中却因这句感谢和那份隐晦的依赖,泛起更深的波澜。守护,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她必须变得更坚强,才能不辜负这些托付。可体内那蠢蠢欲动的毒素,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自身的脆弱与局限。
夜,还很长。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驱散了山林间的薄雾。几人陆续起身,用些干粮简单果腹后,便围坐在一起商议后续行止。
萧苒看向神色憔悴但已强打精神的依嫩,温和问道:“依嫩姑娘、罕灵姑娘,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剑川县衙是靠不住了,你们……可另有亲族可以投靠?”
一旁的罕灵搂着懵懂的娜芦,黯然摇头,低声道:“我们……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她同依嫩年纪差不多,还未婚配,如今母寨情况不明,已是举目无亲。
依嫩紧握着母亲留下的那截银镯,眼中虽有迷茫,却更多了一份坚定:“我还有一个阿舅,在云岭北边的‘月牙寨’。我想,我们先去阿舅那里落脚,再……再想办法打听阿娘和族人们的消息。”她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沈岚,语气带着歉意:“岚,我记得你说过,你们要去澜沧江寻药引。是不是因为我们寨子里的事,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沈岚正凝神听着,闻言立刻摇头:“不曾耽误。我们确要前往澜沧江,只是前日在山中迷了路,才偶然至此。”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真的吗?”依嫩眼睛微亮,“我阿舅所在的月牙寨,就在澜沧江畔!你们要去江畔哪里寻药?我阿舅在月牙寨住了十几年,对澜沧江一带的山水、村寨都熟得很,或许能帮上忙!”
原来这傣族是母系氏族,自古便是女子招赘留在寨中,而男子需入赘至其他寨子,依嫩的阿舅便是入赘到了澜沧江畔的傣家村寨月牙寨。
姜晚和萧苒一听,相视一笑,都颇为惊喜。姜晚爽快道:“那真是再好不过!既能护送你们一程确保安全,又能请依嫩的舅舅做向导!”
“如此甚好。”萧苒也含笑点头,觉得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