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云裳却摇了摇头,别过脸去,快速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打断了她:“别说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没有再看沈岚,只是用力地抿着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三个字,她想要的是真正并肩的同伴,是能够同甘共苦之人,那种被排除在外、不被信任的感觉,像一根刺,依旧扎在她的心底。她可以暂时不问,却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竹楼内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余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药力渐渐发挥作用,那股焚心蚀骨的灼痛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云裳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岚,将她安置在竹楼内简陋的床铺上。
“你先休息。”云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她细心地替沈岚盖好薄被,动作依旧温柔,却少了往常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没有多看沈岚一眼,便转身,沉默地离开了竹楼。
沈岚望着她的背影,心口的灼痛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落落的酸涩。她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独自承受”,在在乎的人眼里,从来都不是坚强,而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自己把云裳推开的每一次,其实都在那姑娘心上划了一刀。刀口不流血,却会更难愈合。
云裳走出竹楼时,已勉强收拾好了情绪。姜晚和萧苒见只有她一人出来,神色似有些异常,都有点担心,方才她们都隐约听见竹楼内传来两人的争吵声,只是又不好进去打扰,这会儿没见沈岚的身影,便围了过去。姜晚性子急,压低声音问道:“云裳师妹,怎么回事?我们刚才好像听到你们……沈师妹呢?她没事吧?”
云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体内的毒素有些发作,方才我们在找药。”她顿了顿,补充道,“她现在已经服下药了,在里面休息。我们先别去打扰她,让她缓一缓吧。”
姜晚和萧苒闻言,脸色都是一变,眼中充满了担忧。
一旁的依嫩更是瞬间白了脸,内疚不已:“都怪我!是不是因为救我们,又因为寨子里的事耽搁了……岚她才会……”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责。
“别这么说,依嫩姑娘,不关你的事。”云裳打断了她,语气也缓和了些。
萧苒见云裳神色不对,又瞥了眼竹楼的方向,悄悄拉了拉姜晚的衣袖,递了个“别多问”的眼神。姜晚忙打圆场道:“是啊,依嫩姑娘别自责,沈师妹的毒本就……”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轻轻拍了拍依嫩的肩膀。“让沈师妹先休息吧,咱们先看好山贼,等她醒了再商量去月牙寨的事。”
依嫩点了点头,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沈岚的方向。
竹楼内,沈岚躺在床榻上,望着窗棂外晃动的树影。瓷瓶还放在枕边,药香残留,一如云裳留下的暖意。她抬手摸着心口,那里的灼痛已消,却有另一种柔软并酸涩的情愫在悄然蔓延。她知道,自己欠云裳一个解释,也欠自己一个坦诚——若想真正靠近这个为她掉眼泪的姑娘,她必须卸下那层厚厚的铠甲。只是这铠甲戴了十年,要卸下,谈何容易?
沈岚在竹楼中歇了大半日,服下的药力逐渐化开,经脉中那灼人的刺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她闭目调息,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众人知晓她需要静养,便一致决定在寨中多停留一日,待她元气稍复,次日清晨再启程。
依嫩与罕灵利用这半天时间,默默收拾着行装。她们带上的不多,无非是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几件换洗衣物,以及象征着族裔身份的银饰与那截母亲留下的银镯。娜芦则抱着个布偶,那是她阿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寸步不离。
当晚,姜晚与萧苒则将山贼们的朴刀、长矛尽数收拢,堆在广场中央,一把火焚烧殆尽,火星冲天而起,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交错。
姜晚环视着那群面如土色的山贼,声如寒冰:“今日饶尔等狗命,若再敢为恶,天涯海角,必取首级!”萧苒接话,语气清冷却更显威严:“即便我等寻不到,举头三尺亦有神明。若不知悔改,雷彪之下场,便是尔等明日之结局!”
山贼们早已胆寒,只求活命,闻言磕头如捣蒜,连声发誓再不敢作恶。萧苒又点了他们的穴道,估算着大约半日之后方能自行解开,足以让队伍安然远离。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依嫩抱着娜芦,与罕灵一同来到寨心空地处,面向世代居住的竹楼与那株古老的榕树,眼中含泪,郑重地三叩首。依嫩低声祈祷,祈求上苍庇佑流散的族人平安,指引她们早日归家。
九华派四人牵马而立,静默地注视着这充满哀伤与决绝的仪式。沈岚虽仍有些虚弱,但已能自如行动,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云裳相遇,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未曾说破的凝滞。
最终,由依嫩在前引路,一行人牵着马匹,沉默地走出了这座已然空寂的村寨。雾色深处,只余断刃残烟,与山风一起,目送这支小小队伍,奔向未知的澜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