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黑,最后一抹天光被远山吞没。简单的晚饭过后,云裳便又去灶间生火,为沈岚煎煮今日的第二服药。
沈岚独自坐在屋内,油灯昏黄,将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白日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并未随着夜幕降临而平息,反而在寂静中更加喧嚣。
这个地方,确实美得不似人间。白日她走出院子张望过,茅屋背靠青翠山峦,门前一条清澈溪流潺潺而过,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与疏朗的竹林,举目四望,不见人烟,唯有鸟语花香,云卷云舒,真真是避世的桃源。
云裳说,她们已在此生活了一年有余……三百多个日夜,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只有她们两人。
沈岚试图去回想这一年来的点滴,试图拼凑出那些共同翻土种花、一同炊烟袅袅、并肩看日升月落的画面,可脑中却空空如也,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仿佛她的人生,从血薇楼的黑暗直接跳到了这片过于明亮的静谧。
可她分明记得,云裳曾说过,九华派是她唯一的家,一清师太于她有再造之恩。这样重情重义的姑娘,真的会为了她,抛下所有亲人挚友,隐居在这无人知晓的山谷里?而自己,又何以笃定能给她安稳,值得她做出如此牺牲?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九华派的安危。尽管云裳言之凿凿,说师门一切安好,那惨烈的一幕只是噩梦,可那“梦”中的每一个细节——火光、鲜血、师太倒下的身影,现在回想仍令她触目惊心。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云裳是为了安抚病中的她,或者……因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在隐瞒什么呢?
一个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她想回九华派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确认那山门依旧,确认那些熟悉的身影依旧在晨光中练剑,在暮色里谈笑。只有亲眼所见,她才能真的放下心头巨石。
可是……她看向门外灶间透出的火光,听着云裳轻柔的捣药声。眼前的安宁,云裳全心全意的照料,这唾手可得的、她曾不敢奢望的相守……又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将她牢牢缚住,让那句“我想回去看看”哽在喉头,难以出口。
“药好了。”云裳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走进来,打断了她翻腾的思绪。她额角沁着细汗,眼神却清亮温柔,“趁热喝了吧,发发汗,明日应该就能大好了。”
沈岚看着她走近,心中柔软,那些疑虑与冲动暂时被压了下去。她顺从地接过药碗,虽然她确实不觉得自己有病,至少身体上没有那场“噩梦”带来的伤痛,也无风寒侵体的沉重。但如何向云裳解释?连她自己都理不清,又怎能说得明白。况且,这是云裳亲手为她煎的,纵然无事,喝下去,也是领受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不再犹豫,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喉咙,又沉入腹中,带来一阵暖意,却也让她微微蹙眉。
云裳接过空碗,满意地笑了笑,放到桌上,“天色不早了,你病体初愈,需得多休息,我们早些睡吧。”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衣的系带。
沈岚看着她自然的动作,心里猛地一跳。这间屋子陈设简单,一目了然,只有这一张床榻。而云裳的举动表明,她们不仅是同居一室,更是……同床共枕。
同床共枕……一年……
这四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沈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滚烫。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她们之间的关系,难道已是、已是……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云裳的态度如此坦然寻常,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日复一日的生活一部分。自己若贸然表现出惊诧或质疑,不仅会显得怪异,更可能伤了云裳的心——在她看来,自己难道是在否认或抗拒这份早已存在的亲密吗?
沈岚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怔怔地看着云裳褪去外衣,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怎么了?还站着做什么?”云裳已将外衣放在床边,回头见她仍杵在桌边,不由得疑惑。
“没、没什么!”沈岚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外衣的系带,仿佛那带子打了死结,指尖都有些发颤。
云裳不疑有他,只当她病后精神还有些恍惚,转身走去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噗”的一声,屋内陷入黑暗,唯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就在灯火熄灭的刹那,沈岚抬眼,恰好瞥见云裳走向床边的身影——她已褪去了中衣,身上只余一件贴身的、月白色的棉布里衣,布料柔软,隐约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形曲线。
沈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全涌上了头顶,脸上烫得吓人。幸好黑暗及时降临,掩盖了她的这般异样。
云裳已摸索着在床上躺下,掀开被子的一角。沈岚不敢再耽搁,生怕自己的异常引来更多询问,匆匆脱掉外衣,就要往被子里钻。
“诶?”云裳却轻轻出声,带着不解,“怎么不脱中衣?这几日你夜里出汗多,裹着湿中衣睡,容易着凉。”她的语气里满是纯粹的关切,显然一心只惦念着她的身体康健,并未掺杂其他念头。
沈岚却听得心猿意马,脑中一片混乱。脱……脱掉中衣?那岂不是……她咬咬牙,知道云裳说得在理,也怕自己坚持反而显得可疑,只得又摸黑匆匆将中衣也褪了,几乎是狼狈地掀开被子一角,飞快地缩了进去,紧紧挨着床外侧,身体绷得笔直。
云裳虽觉她今晚有些过分紧张僵硬,却也只当是病后体虚加之睡梦惊悸所致,并未深想。她细心地将沈岚那边的被角掖好,确保不透风,这才在她身旁躺下,也轻轻拉好自己这边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