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爆竹,年夜饭已经摆了满满一大桌,众人围桌而坐,觥筹交错间满是笑语。沈岚捧着温热的米酒,看着眼前的热闹,忽然有些恍惚,原来“过年”是这般滋味。
在血薇楼,从没有年节。除夕这日,她有时会与“岚”一起,练完功后,偷偷溜到训练场外的山崖边,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只静静看远处村落零星亮起的灯火。
还有一次,也是除夕。她和几名杀手奉命潜入开封府,暗杀一名京官。那夜的开封,满城灯火,游人如织,勾栏瓦舍里飘出戏文唱腔,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奔跑,情侣在河畔放莲花灯,夜空不时炸开几朵烟火。而他们却格格不入地穿行其间,去亲手扼断这份喜乐,将别人的团圆撕成碎片。
“想什么呢?”轻柔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云裳不知何时侧过身来,正看着她。
沈岚忙摇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什么……”
云裳将一个裹着红豆沙的团子放进她碗里,“李婶做的团子最甜,快尝尝。”沈岚回过神,咬了一口团子,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云裳却看懂了那片刻失神深处的荒凉,她没追问,只是眉眼一弯,拉住沈岚的衣袖:“往年山下这时候都有人放烟火,特别好看。我们出去瞧瞧?”
不等沈岚回答,她已经转向一清师太,声音软糯:“师太,我们想出去看看烟火。”
几个年轻弟子立刻附和:“是啊师太,听说今年山下富户买了许多烟火呢!”
“去吧,”一清师太慈和地笑,又嘱咐几人穿好外衣,别着凉。
众人欢呼着取来斗篷大氅。云裳顺手将一件深青色厚绒大氅披在沈岚肩上,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后颈。沈岚微微一僵,抬眼看去,云裳却已转身去系自己的披风带子,只留给她一个发红的耳尖。
叶清尘本在安静喝茶,云裳回头问她:“叶师姐,一起去吗?”
她怔了怔,放下茶杯,微笑颔首:“好。”
七八个人涌出殿门,跑向视野开阔的前院石栏处。夜色已浓,山下村落星火点点。忽然,远处天际炸开第一朵金菊——
“开始了!”
紧接着,烟火次第升空,金菊、银柳、火蝶,一朵接一朵绽开……姹紫嫣红,银树火雨,云裳拉着沈岚的衣袖,跑到石阶最高处,身后跟着几名弟子叽叽喳喳地惊叹,笑声在夜风里飘散。
烟火升腾、绽放、湮灭,绚丽得短暂而决绝。
沈岚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云裳。烟火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云裳仰起的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流转的彩光,美得惊心。也许是夜色太浓,也许是烟火太喧闹,也许是心底某种冲动积压了太久——
她悄悄伸出手,在厚重大氅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云裳垂在身侧的手。
云裳的手指微凉,在她触及时轻轻一颤,却没有抽开。反而悄悄翻转手腕,与她十指相扣。
此时此刻,沈岚只觉,这温暖明亮的九华派,慈祥亲切的师长,热闹温馨的新年,还有身边这个……和她十指紧扣的姑娘。
这些,都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如今,竟都奇迹般地拥有了。而身上“彼岸花开”的毒,也有了可解的盼头。当真是……别无所求了。
她忍不住侧目,恰逢云裳也悄悄看过来。烟火在她们眼中同时绽放,照亮了彼此眼底深藏的、无需言说的情意。
这一幕,刚好落入了不远处叶清尘的眼中。
她本是下意识望向沈岚的方向,却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虽看不清袖下的动作,可那眼神交汇时的专注与温柔,那周遭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
叶清尘怔了怔。
此番远行归来,岚师妹同云裳师妹的关系较之前当真是亲密了很多。想起这几日,两人之间总有种无形的默契,一个眼神便能会意;想起方才饭桌上,云裳夹给沈岚的那块她最爱的年糕和团子……
原来……如此。
她的心中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酸涩,随即又被她轻轻压下。她很快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夜空。
子时钟声回荡,守岁将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