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三刻,天光未明。
四人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李大娘。花瑾去村里唯一的杂货铺,买回两袋大米和半袋面粉,悄悄倒进墙角的米缸;迟羽书和萧苒在院外的柴堆旁劈柴,很快码起一人多高的柴垛,足够老人烧上一整年;云裳则用新米熬了一小锅稠粥,温在灶上余烬边。
临行前,迟羽书又从怀中取出两锭五两的官银,用布帕仔细包好,塞进炕席最里侧的破棉絮下。做完这一切,四人相视颔首,轻轻拉开柴门,牵马悄声离开。
晨光渐亮时,李大娘方醒来,只见灶膛新火、米缸满尖,院角柴垛高过人头,两锭雪花银静静躺在坑席上。她颤手抚过,浑浊泪滚落,忙推门寻那四名姑娘,却只见雪地四行马蹄,早去得远了。
四人快马,巳时三刻便抵秋浦县。
作为九华山脚下最大的县城,秋浦县虽不及州府繁华,年关时节却也热闹。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走亲访友的百姓,将积雪的官道踩得泥泞不堪。迟羽书与花瑾一亮出镇抚司腰牌,守城兵卒立刻躬身放行。
入城后,四人直奔县衙。待迟羽书说明来意——调阅腊月二十六至今的入城记录,县衙主簿不敢怠慢,忙取出簿册翻阅,从头到尾查了两遍,却摇着头道:“回校尉,这几日的入城登记里,并无叫顾卿卿的姑娘,也没有符合九华派弟子描述的女子。”
“要么她未登记,”迟羽书合上册子,神色微沉,“要么……她并非骑马入城。”
花瑾忽然抬头:“所有入城者皆做了登记?”
“呃、这……”主簿听了忙支支吾吾起来,“回校尉大人,按律,车马行人入城皆需记录姓名、籍贯、事由,只是、只是……这年关前后,人流如织,难免会有疏漏。”
这时,云裳忽然想到,“卿卿她……常去一家胭脂店,”她转向三人,“那家店的老板娘与我们相熟,每次下山,她多半会去转转。我们去那问问——”
说着便领着几人往城东走去,穿过两条街巷,一间挂着“玉容阁”牌匾的小店出现在眼前,尚未进门,便闻到一股馥郁的脂粉香气,混杂着花香和蜜蜡的味道。
柜台后,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她身着绛紫色缎面袄子,头上簪着两支镶珠银簪,面容丰润,眉眼精明。听见门帘响动,抬头一看,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哟!这不是云裳姑娘嘛!可有大半年没见着你啦!”她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亲热地拉住云裳的手,“这是去哪儿了?”
“林老板,”云裳笑着应道,“这半年不在阁中,出了趟远门。您生意可好?”
“好,好!”林老板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扫过云裳身后的迟羽书、花瑾和萧苒,萧苒她是有印象的,从前偶尔和云裳她们一道过来,但见迟、花二人面容陌生,又身着官服、气度不凡,眼中精光一闪,态度愈发热情,“这二位是……”
“噢,是我们的……朋友,”萧苒上前一步,温声道,“林老板,想向您打听一下——腊月二十七那日,卿卿可曾来过店里?”
“顾姑娘啊?”林老板娘想了想,一拍手,“来过!那几日快过年了,我记得清楚,店里生意好,她来时我还忙得团团转呢。”
几人精神一振。花瑾追问:“顾姑娘可是一个人来的?”
林老板娘忙掩嘴笑起来,“那日顾姑娘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位公子,两人说说笑笑的,顾姑娘心情不错,还买了我这儿新到的‘醉海棠’口脂和‘玉簪粉’呢。那位公子付的账,出手大方得很。”
这话如平地惊雷,四人瞬间愣住。花瑾和迟羽书对视一眼,又看向云裳和萧苒,只见两人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
“公子?”云裳声音有些难以置信,“林老板,您可知那位公子是谁?姓甚名谁?是哪里人氏?”
云裳心中满是疑惑,卿卿性子爽朗,若真有相熟的公子,定会告诉她和萧苒,怎么会瞒得这般严实?
林老板娘摇摇头:“这倒不知。不过那公子生得一表人才,模样俊俏,举止斯文有礼,一看就是读书人。衣着也讲究,绝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神秘兮兮地笑着,“我看啊,两人关系可不一般。顾姑娘挑口脂时,那位公子就在一旁含笑看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萧苒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尽量让声音平稳:“林老板,那是您第一次见卿卿与那位公子同行吗?”
“不是头一遭啦。”林老板娘回忆道,“约莫一个月前,顾姑娘也同那位公子来过一次。那次她买了盒‘蔷薇胭脂’,我当时还打趣她,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她羞得满脸通红,直跺脚让我别胡说。”
一个月前?那正是她们四人南下护镖、不在山中的时段。
“林老板,”迟羽书接口道,“那日他们离开时,可曾说过要去何处?”
“这倒没有。”林老板娘摇头,“顾姑娘买完东西,那位公子便护着她出了门,我当时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也没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