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羽书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土屋——除了土炕、灶台和墙角堆着的少许杂粮,几乎家徒四壁。沉默片刻,轻声问:“大娘,家中就您一人?”
李大娘动作顿了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老头子和儿子……早年从军,都没能再回来……就剩我一个老婆子。”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那您平日……”花瑾忍不住问,“靠什么过活?”
“村里人好,每月凑点粮食给我,勉强够吃。”李大娘扯出个笑,皱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深,“就是这两年收成不好,天旱,接着又是涝,地里长不出多少东西。大家日子都紧巴巴的……”
迟羽书眉头蹙起:“朝廷不是有赈济?秋浦县衙未曾发放救济粮款?”
“救济?”李大娘茫然地摇头,“从没听说过。官老爷们……大概顾不上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小村子。”
花瑾抬眼看向迟羽书,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对方眼底压着的怒意。
“赋税呢?”迟羽书声音沉了几分,“今年收成如此之差,赋税可曾减免?”
李大娘苦笑:“税……哪敢少交。里正说了,朝廷的税银一文不能少,交不上就拿粮抵,拿不出粮的……”她没再说下去,只苦笑着摇头,“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屋内骤然寂静。
花瑾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背绷得笔直,那张明媚的脸上此刻凝着寒霜,良久,才一字一句从齿间挤出: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迟羽书亦垂下眼帘,作为镇抚司校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庙堂之上高谈阔论,奏折里写着天下太平、民生富足,可走下官道,拐进这些山坳村落,才是血淋淋的真相。
云裳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空碗里,起身端到李大娘面前:“大娘,您不吃,我们也不吃了。”
萧苒也将烤饼掰开,将大半放回李大娘手中。
李大娘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嘴唇哆嗦着,终是接过碗,混浊的泪水滴进粥里。
一顿简陋的晚饭,吃得沉重无声。
饭后,李大娘将炕让给四个年轻人,自己抱了床旧被褥去了隔壁的耳房。
油灯吹熄后,屋内陷入黑暗。窗外风声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土炕烧得温热,四人并排躺着,分别是云裳、萧苒、花瑾和迟羽书。
花瑾办案时素来全神贯注,但该歇息时也从不为难自己,她奔波了一日,早有些疲惫,很快便已呼吸均匀地睡了。
最外侧,迟羽书却有些难以入眠。
她睁着眼,望着低矮的房梁,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数月前——途径潭州的路上,云裳曾笑着对她说“若得空,来九华山做客”,那时她应了,却未曾想会这么快踏足九华山,更未料到是以这般缘由。昨日在清心殿再见云裳,那姑娘立在烛光里,一身浅碧衣衫,眉眼依旧清澈,却明显清减了些,眸底笼着散不去的忧色。当时她竟莫名生出一种冲动,想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尖。这念头来得突兀,让她暗自一惊。
迟羽书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土墙。她是镇抚司校尉,此行是为办案,不该有这些无关的纷扰。可那丝细微的悸动,却像窗外悄然飘落的雪,无声无息,已然沾湿心绪。
内侧,云裳同样未眠。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盒胭脂——小巧的竹匣,里面是她从苗寨特意带回的山茶花红。卿卿总说寻常胭脂颜色太俗,想要一种“像山间朝霞又像晚霞”的红,她找遍苗寨才得了这一盒。本想着年节时给她惊喜,如今……
窗外传来极轻的“簌簌”声,雪又落下来了。云裳悄悄侧过身,透过窗纸的破隙望向外面。夜色浓重,远山轮廓尽没于雪幕之后。不知此刻,九华派是否也正落着同样的雪?百草炉里药香可还温着?那个人……是否已服了药,安稳睡下了?
想到沈岚,云裳只觉心中那团焦虑的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捋顺了些许。
而百里之外的九华派中,那个她思念的人,亦同她一样未曾入眠,陪她一同望着这同一片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