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宋公子确是儒雅俊秀,谈吐斯文,一身书卷气。当时席间诸位同僚还打趣,说宋公子颇有乃父年少时的风采。”
迟羽书与花瑾对视一眼。华严寺住持所言“非富即贵”,竟是堂堂四品知府之子!这完全超出了她们先前的预料。
主簿此时也反应过来,忙翻出一册《安庆府职官录》,颤声道:“县尊所言不差,安庆知府宋硕宋大人,其长子确在府学进学,名讳正是‘之炎’……”
线索在此处陡然拔高,直指一方大员。堂内气氛瞬间凝重。
县令小心翼翼地问:“敢问二位校尉,寻宋公子……所为何事?”
“可能与一桩失踪案有关。”迟羽书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县令惶惑的脸,“县尊可知宋公子近日可曾来过秋浦县?”
“这……下官不知。”县令连连摇头,“宋公子乃知府嫡子,行踪岂是下官能过问的。”
话至此处,秋浦县的线索已然清晰——宋之炎并非本县人士,而是安庆知府之子。
云裳和萧苒得知都十分震惊,两人都想不明白,卿卿是怎么与这个宋公子相识的,现在看来她腊月二十六下山后前往秋浦县,很可能就是为见他。而之后……她是否随他去了安庆?
花瑾眸光微凝,忽又想起一事,转向主簿道:“既如此,烦请主簿再查——腊月二十六、二十七两日,入城登记册上,可有‘宋之炎’之名?”
主簿不敢怠慢,连忙翻出近月的登记册查看,不一会儿便惊呼道:“确有记载!腊月二十七日辰时初刻,名讳‘宋之炎’者登记入城,登记事由为“访友”,同日午时末,此人登记离城。”
花瑾连忙拿过册子细看,只见册页上写着:
“腊月二十七日,辰时初刻,宋之炎,年廿一,安庆府人,事由:访友。车马:青篷马车一驾。”
同日午时末记:“宋之炎离城,返安庆。”
“辰时入城……”云裳喃喃道,“李大娘说,卿卿那日天未亮便辞行,说要赶早来县里。若她骑马赶路,辰时前后抵达秋浦县,时辰正好对得上。”
萧苒颔首,声音沉了几分:“看来卿卿并非独自进城。她抵县城后与宋公子会合,而后……很可能随他一同乘车离去,否则登记册上不会只记宋公子一人。”
几人皆点了点头,若顾卿卿与宋之炎同乘一车,依寻常登记惯例,多半只记车主之名。且二人若真如胭脂店林老板所说情意相投,同车而行更是自然。
“可是,若卿卿和这位宋公子乘车离去,那她的马呢?”云裳疑惑道。
“不错,”迟羽书点头沉吟道,“且这两日我们在县里、城外也没有发现无主的马匹,”
几人不禁陷入沉思,两人入城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何顾卿卿并未归家?两人一同乘车又是去往何处?
“卿卿,是否会随那宋公子去了安庆?”萧苒喃喃道。
“很有可能,不管怎样,我们都要走一趟安庆。”迟羽书接口道,又转向县令,“今日叨扰县尊,秋浦县这边,若有新线索,还望县尊及时通传。”
县令连忙应下,正当四人准备告辞时,花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县令,声音不疾不徐:
“县尊,还有一事请教——今冬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可都如数发放到受灾百姓手中了?”
县令浑身一僵,脸色“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自、自然……都已按册发放,绝无克扣……”
“是吗?”花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笑意,“在下昨日途经贵县的几个村子,见有孤寡老妪,家中米缸见底,寒冬腊月以稀粥野菜度日。若朝廷救济果真到位,何至于此?”
“这、这……”县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声音发颤,“许是……许是村落偏远,发放需时……”
“好一个‘需时’。”花瑾向前一步,青色官服在灯下泛着冷光,“县尊应当明白,镇抚司虽不直接稽核钱粮,但若遇贪赃枉法、欺上瞒下之事,亦有直达天听之权。”她声音放缓,却字字如钉,“望县尊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
县令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连作揖:“下官不敢!下官绝不敢!”
迟羽书静静看着,并未出声。她知花瑾此举意在敲打,却也是无奈。镇抚司职权虽重,却主要监察江湖与要案,地方钱粮刑名自有监察御史与按察使司管辖。她们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望县尊牢记今日之言。”花瑾最后看了县令一眼,转身与迟羽书并肩走出二堂。
夜色已浓,县衙外街道空旷,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遥遥传来。
花瑾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县衙二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是轻叹一声,跃上马背。
四骑马驰出秋浦县城门,踏着官道积雪,向南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