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姓者,殷商王族之姓也。武王灭商,迁殷民于雍。吾族先祖,殷之太史,载宗彝出奔,隐于耀州,以霍为氏。或问:殷祀已绝,子姓何存?答曰:殷祀绝于周,不绝于人。吾族守宗彝三千年,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乃为殷人子姓之祀不绝也。商之德,在敬天法祖。周之德,在礼乐文明。二者皆华夏之源。守宗彝,即守华夏之根脉也。窑火虽灭,子姓不灭。朝代更迭,根脉不绝。”
陆时衍读完,很久没有说话。
整理棚外的风穿过台地,带落更多的树叶。家庙基址的神台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三处凹陷像三只眼睛,看着九百年前被封死的窑火,看着今天被重新翻开的土地。
“守宗彝,即守华夏之根脉。”苏砚之重复着这句话,“霍念祖在元祐年间写的。那时候距离金人南侵还有三十多年,他还在想着根脉不绝。”
“但三十多年后,他的孙子霍仲年亲手封了窑,藏了宗彝。”陆时衍说。
“因为他知道,封窑才能守得住。如果让金人夺走宗彝,根脉就真的断了。”
陆时衍将族谱翻到最后一页——霍仲年(北宋)的绝笔。
“宣和五年九月,霍氏四十三世孙仲年,封窑绝笔。”
在绝笔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比正文略淡,像是后来添补的。
“宗彝藏于密室。铜印藏于夹层。祖鼎——”
后面的字迹被磨花了。
有人用指甲或刀尖,刻意将后面的字刮掉了。
陆时衍和苏砚之对视了一眼。
祖鼎。
第三件器物,是鼎。商代铜鼎。
霍仲年在绝笔旁添了一行字,记录了祖鼎的藏匿位置。但有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将那个位置刮掉了。
“霍仲年没有把祖鼎藏进密室。”陆时衍说,“他把它藏在了另一个地方。他在族谱上留下了记录,但有人不希望这个记录被看到。”
“谁?”
陆时衍将族谱翻回前面。世系页的边角,有几处被翻阅得特别频繁的痕迹——纸张比其他页面更旧,边缘有指印的污痕。
第四十一世。霍念祖。
第四十二世。霍怀祖。
第四十三世。霍仲年。
第四十四世——
族谱在第四十三世戛然而止。霍仲年是最后一个被记录在族谱上的霍氏子孙。北宋之后,族谱再也没有续写。
但有人在第四十四世的位置,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铅笔的痕迹被摩擦得有些模糊,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第四十四世:霍仲年(民国)。民国二十六年谒祖窑,见祖器完好,不敢擅动。留待后来。”
是霍仲年(民国)自己的笔迹。
他在1937年找到了北窑,看到了族谱,添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看到了第四十三世霍仲年(北宋)关于祖鼎藏匿位置的记录。他刮掉了那个位置。
“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祖鼎。”陆时衍说。
“为什么?”
陆时衍将族谱合上,目光落在封皮上那四个字——“霍氏族谱”。
“因为他知道,祖鼎一旦被找到,就再也藏不住了。霍震霆会把它卖掉。周明远会把它转手。‘老板’会把它变成私人藏品,藏在某个境外的保险库里,永远不会再见天日。”
苏砚之看着他。
“霍仲年(民国)守护的方式,不是藏起来,是让秘密消失。”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整理棚门口。台地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艾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北窑的发掘现场在夕阳下铺展开来——家庙基址、窑炉遗址、被推土机撕开又被打格成探方的土地。九百年前,霍仲年(北宋)站在这里,看着金人铁骑逼近的方向,亲手砸塌了祖窑的火门。八十多年前,霍仲年(民国)站在这里,看着族谱上关于祖鼎的记录,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将它刮掉。
两个霍仲年。一个在北宋,一个在民国。相隔九百年,做了同一件事——让秘密沉下去,让信物不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