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砚之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七件器物的刻纹中,那道偏移的浅痕,偏移的角度各不相同。她之前将这七个角度理解为七条射线的方向,用来定位壁龛的位置。但如果——
她将七个角度从低到高排列出来。
3度、5度、7度、12度、15度、18度、21度。
七个数字。
不是角度。
“是编号。”她说。
陆时衍凑过来,看着那七个数字。
“七件器物,从第一号到第七号。”苏砚之的声音微微加快,“偏移角度就是器物的序号。不是密码,是目录。”
“目录指向什么?”
苏砚之将七件器物按序号排列。第一号执壶,偏移3度。第二号执壶,偏移5度。第三号梅瓶,偏移7度——
当七件器物按序号排列完成后,她忽然明白了。
七件器物的器型,从执壶到梅瓶到碗到盘,不是随意搭配的。它们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酒具组合——注子、温碗、酒瓶、托盏、果盘。是宋代文人雅集时使用的成套酒器。
“这批器物是定制的。”苏砚之说,“定制者让窑工烧造了一套完整的酒具,在每一件上刻了序号。然后——”
“然后将某种信息,按序号分散藏在七件器物的刻纹里。”陆时衍接道。
“不是藏在刻纹里。”苏砚之将七件器物的刻纹拓片按序号排列,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将七张拓片叠在一起,对着灯光。
七道偏移的浅痕,在叠合的光影中,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不是文字。是一枚花押。
宋代文人在书画和契据上使用的个性化签名符号。
花押的样式,是一朵五瓣梅花,花心嵌着一个“霍”字。
鉴定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修复灯的嗡鸣声。
苏砚之将叠合的拓片拍了照,发给郑岳庭。
郑岳庭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达:
“这个花押,我见过。在我父亲日记的夹层里。他当年从殷墟YH127坑整理出的那三片特殊甲骨上,刻着和这个一模一样的花押。三片甲骨拼在一起,花心嵌的不是‘霍’字——是‘子’字。”
“子”姓。商王族的姓氏。
霍仲年当年从殷墟流失的,不只是三片甲骨。是刻着商代花押的甲骨。而那套耀州窑青釉器上的花押,是近千年后,某个人对那三片甲骨的致敬——或者,是标记。
霍家链条的顶端,从商代开始,就有人在收集刻着花押的器物。
不是三代人。是三千年。
陆时衍将这条线索发给了李队。
李队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查。”
窗外,西安城的暮色正在落下来。钟楼的灯亮了,鼓楼的灯也亮了。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青砖映成暖红色。
这座城,埋着周秦汉唐的宫阙,也埋着无数没有名字的窑工和他们的作品。黄土一层一层地堆积,将碎裂的器物掩埋,将未竟的故事封存。
但总有人会把它们挖出来。
总有人会把它们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