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被要求同时服务三桌“客人”,他手忙脚乱地应付着,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但嘴上的微笑始终没有消失。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又点了点头,写了个“中”。
叶戈尔被要求为一个“挑剔的客人”倒茶。“客人”不断改变主意,先要红茶,再要绿茶,再要花茶,再要白水,再要加冰,再要去冰,再要加柠檬,再要去掉柠檬再放回去。叶戈尔的微笑自始至终纹丝不动,他的嘴角天生上翘,那微笑看起来毫不费力。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眼睛亮了一下,写了个“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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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轮到阿列克谢。他被要求在后厨与前厅之间跑一个来回,中途要躲避“客人”的突然伸手、地上“洒了”的汤汁、以及“突然响起”的点单铃。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启动,奔跑,转弯,急停,微笑,再启动,再奔跑。他跑得很流畅,像一条在急流中穿行的鱼。但就在他跑回前厅的瞬间,科洛列娃夫人忽然从角落里窜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一种审讯般的目光盯着他的脸看。
“你的着急感不够,”科洛列娃夫人转头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跑得太流畅了。着急感不够的人,跑起来应该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憋着什么东西但又不能去释放的感觉。”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阿列克谢的表格上写了一个字。阿列克谢瞥了一眼,只看到笔尖划过纸面的痕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字是“差”。
但他还是被录用了。因为金冬宫永远缺人。
正式上岗后的日子比培训期更加难熬。阿列克谢被分配到了前厅的C区,也就是靠窗的那一排座位,正对着伏尔加河。理论上这是最好的区域,因为风景好,客人多,小费也相对可观。但阿列克谢很快发现,C区是所有区域里摄像头最多的——天花板的四个角各有一个,墙面上还有两个隐藏式的,加上可移动的“巡游摄像头”,总共不下十个。这些摄像头连着一个叫“中央观察室”的地方,那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屏幕,记录每一个侍仪的一举一动。
“你知道中央观察室里坐着谁吗?”一天下班后,德米特里在更衣室里压低声音对阿列克谢说。德米特里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闪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觉。
“谁?”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有人说,那些人直接向伊万诺夫本人汇报。他们不看店长,不看总管,只看侍仪。发现一个错误,直接上报,上面直接处理。跳过所有中间环节。”
阿列克谢想了想,说:“那不就是密探吗?”
德米特里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更衣室的角落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半球体,那是金冬宫的“环境音采集器”,官方说法是为了“优化员工工作环境”,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别说了,”德米特里低声说,“这个词也不能说。”
“哪个词?”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匆匆拿起包走了出去。阿列克谢独自坐在更衣室里,听着头顶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呼吸,而自己正待在它的胃里。
第二个月,阿列克谢第一次见识了“点炮制度”。
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店里座无虚席,铜锅里的红汤翻滚着,蒸汽模糊了窗户,伏尔加河上的灯光在雾气中变成了一团团橙色的光晕。阿列克谢正在C区奔跑——他一直在奔跑,从傍晚五点跑到晚上九点,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喝水,甚至没有去厕所。事实上,他已经连续四个小时没有去过厕所了,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去厕所”这件事在金冬宫有一套复杂的流程:要先向当班组长申请,组长确认区域人手充足后批准,你才能离开,而且离开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超时一分钟扣一分,超时五分钟扣十分,十分相当于半天的工资。
但人有三急。那天晚上,阿列克谢的膀胱已经涨得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每跑一步都伴随着一阵刺痛。他的微笑还挂在脸上——那个因为回忆水母蜇伤而诞生的微笑,现在已经变成了他的“默认表情”,不需要任何回忆就能自动浮现——但他的步伐已经开始变形,那种“憋着一泡尿”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着急感爆表了。
就在他咬牙坚持的时候,他听到了C区最里面那张桌子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面前摆着一杯冰水。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对同桌的人说:“这水里的柠檬是几分的?”
阿列克谢愣了一下。他快速回忆培训内容——金冬宫的冰水有两种柠檬规格:三分片和五分片。三分片薄如蝉翼,主要用于装饰;五分片厚度适中,主要用于调味。但这两者的区别之微妙,连科洛列娃夫人自己都承认“一般人分不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男人已经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蒸汽缭绕的厅堂,直直地落在了阿列克谢身上。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结冰的伏尔加河面,灰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男人说,“过来。”
阿列克谢跑过去,微笑着问:“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男人把那杯冰水推到他面前,用食指点了点杯壁,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这杯水里的柠檬,是三分片还是五分片?”
阿列克谢低头看了一眼。柠檬片漂浮在水面上,边缘微微卷曲,厚度介于三分和五分之间,无法准确判断。他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沿着微笑的弧线滚进了嘴角,咸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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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帮您换一杯——”
“我问你,这是几分?”
阿列克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男人收回了目光,端起那杯冰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阿列克谢一开始以为是个手机,后来才发现那是一个手持式的摄像头,镜头正对着他自己。
“C区,三号桌,侍仪编号A-107,”男人对着镜头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无法识别柠檬规格,响应时间超过十秒,面部表情出现零点三秒的僵滞。记录完毕。”
说完,他把摄像头收进口袋,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对同桌的人说:“走吧。”
一行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阿列克谢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冰水,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那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在没有人的指令下自己收起微笑,但没有人看到,因为所有摄像头都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第二天早上,阿列克谢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前厅的气氛不对。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向店长办公室的方向。那间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有两个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