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出去了。这次他没听到关门声,因为门是开着的,格里戈里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黑暗里。安德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格里戈里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那个影子不对劲——它比格里戈里本人大了三倍,而且在动,不是跟着格里戈里动,是自己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影子里,正在挣扎着想要出来。
安德烈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又正常了。
他告诉自己是喝多了。
第三次去找格里戈里是在十二月初。这次安德烈没带酒也没带烟,他决定直截了当。他在学校里想了三天,得出一个结论:对付格里戈里这种人,绕弯子没用,只能把话说明白,让他自己做决定。
他敲了门。格里戈里开了门,脸上的表情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最后说一次,安德烈说,你的房子地基在下沉,河岸每年侵蚀半米,照这个速度,明年四月冰化了,房子就会塌。这不是我的看法,这是物理。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不信物理。
格里戈里看了他很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河水在冰面下流动。
物理,他终于说,你跟我讲物理。
对,物理。
好,格里戈里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安德烈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跟了进去。
格里戈里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斧头。那是一把伐木用的斧头,刃口磨得锃亮,在炉子的光里闪了一下。
你说我的房子不行,格里戈里说,把斧头举起来,那我就把它拆了。你不是说物理吗?物理说什么来着?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对不对?你给我一个力,我还你一个力。
格里戈里,你冷静——
我很冷静,格里戈里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冷静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终于说实话了。你终于不装了。你终于告诉我你就是看不起我。好,我接受。但是沃尔科夫,你听好了——
他把斧头砍在桌子上,桌子裂成两半。
你要是再来我家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也劈了。不是因为你说的对,是因为你说的方式不对。你懂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你说的方式,让我觉得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安德烈看着那把嵌在桌子里的斧头,看着格里戈里灰蓝色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关于房子的事。从来都不是。
这是关于一个人能不能承受真相的事。而格里戈里·斯捷潘诺维奇·雷巴科夫,这个在北极圈里修过发动机、扛过几十吨货物的男人,承受不了。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的自尊已经变成了一层玻璃,薄得透明,硬得易碎,而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每说一句真话,都是在往那层玻璃上哈气。
哈气多了,玻璃就会起雾。起雾了,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他就只剩下恐惧。
安德烈转身走了。这次他没回头。
但他没走远。他走到伏尔加河边,站在冰面上,看着对岸格里戈里的木屋。木屋在月光下歪歪斜斜的,像一个喝醉了的老人在风里站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不是格里戈里的影子。是木屋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动,在冰面上蠕动,像是一摊黑色的水。它从木屋的地基下面渗出来,沿着河岸蔓延,所到之处,冰面都裂了。
安德烈想跑,但脚像是被冻在了冰面上。他低头一看,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鱼,不是水藻,是一张脸。一张巨大的、灰色的、没有表情的脸,像是用伏尔加河的淤泥捏出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张脸张开了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是从冰面下传来的,是从安德烈的脑子里传来的:
你还要说吗?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特维尔第七中学的数学教师,教了二十三年书,头发白了一半的男人,在那个十二月的夜晚,在伏尔加河的冰面上,第一次听到了真话的代价。
他没有回答。
他跑了。
后来的事,特维尔城的人都知道一些,但没人说得全。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回去之后病了。不是普通的病,是那种说不出哪里疼但就是起不了床的病。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请了医生,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了些药,吃了没用。又请了神父,神父来了,在床头念了一段经文,安德烈突然坐起来说,别念了,你念的每一个字我都觉得你在说我有罪。神父吓得十字架都掉了。
到了十二月二十号,安德烈能下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格里戈里。
不是去说服他,是去道歉。
他敲了门。格里戈里开了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鬼。
我来道歉,安德烈说,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你的房子很好,是我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