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戈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是如释重负,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句他想听的话。
进来吧,他说,我泡了茶。
安德烈进去了。屋里还是那么热,炉子还是烧得那么旺。格里戈里给他倒了茶,两个人坐下来,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格里戈里说:沃尔科夫,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因为我说话太直接了。
不是,格里戈里摇头,是因为你说的都对。你说的每一句都对。地基确实在沉,河岸确实在蚀,房子确实在歪。你说的都是事实。但你知道吗,事实这个东西,它不挑人说。你对谁说,谁就得受着。我受不了的不是事实,是你看我的眼神。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我知道你不行。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眼神。我爸看我的时候是这种眼神,我队长看我的时候是这种眼神,现在你也是。
安德烈沉默了。
所以你来道歉,格里戈里继续说,你说你不该那样说话。但你道歉的方式,又是另一种我知道你不行。你在可怜我。你觉得我脆弱,所以你来哄我。你哄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这个大老粗真好哄?
安德烈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看,格里戈里说,又来了。你又在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安德烈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说:格里戈里,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看到你的房子要塌了,我不能假装看不见。我是你的邻居,我不能看着你死。
格里戈里没说话。
安德烈开了门,走进雪地里。身后传来格里戈里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你就别看了。
安德烈站在雪地里,风很大,伏尔加河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教了二十三年数学,从来没有一个学生问过他,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不需要问。但如果有一个学生问了呢?如果有一个学生说,老师,我不信一加一等于二,我觉得一加一等于三,你会怎么办?
你会解释。你会用苹果,用手指,用一切办法让他明白。但如果他就是不信呢?如果他的自尊不允许他相信呢?
那你就只能看着他用错误的答案交卷,然后在人生的考试里一败涂地。
而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别看了。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回到家,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窗外有声音,像是风,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冰面上爬行。他没去看。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算了一道题:如果一个人的自尊是一个函数,那么当真相趋近于他时,那个函数趋近于无穷大。这个函数没有极限。没有极限的意思是,你永远到不了。
你永远到不了他。
第二天早上,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发现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坐在窗前,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说你又说没事。他说这次是真的没事。
她不信。
但她没再问。因为她看见安德烈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里抖出来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了,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在震。
那天上午,安德烈去了学校。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三十几个学生,突然不知道该讲什么了。黑板上写着一道题:证明勾股定理。他拿起粉笔,写了一个证字,然后停了。
他想,如果我证明了,他们信吗?如果他们不信,我是继续证明,还是假装他们信了?
他放下粉笔,说:今天不上课了。你们自己看书。
学生们面面相觑。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举手说: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你是不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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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看着那个男生,突然笑了。那种笑很苦,像是喝了一杯没放糖的茶。
我很好,他说,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题,你证不了。不是因为你不会证,是因为听你证的人,他的公理系统跟你不一样。你用欧几里得的公理证,他用的是罗巴切夫斯基的。你说的每一步都对,但他的世界里,平行线是会相交的。你怎么证?
学生们听不懂。安德烈也没指望他们听懂。
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特维尔。雪还在下,伏尔加河在远处闪着光。他想,也许格里戈里是对的。也许有些真相,就是不该说的。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善良,叫做闭嘴。
但他又想,如果所有人都闭嘴,那房子塌了,人死了,谁来收尸?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