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
他坐在窗前,看着奥卡河,想起了特维尔,想起了伏尔加河,想起了格里戈里·斯捷潘诺维奇·雷巴科夫,想起了那栋歪歪斜斜的木屋,想起了冰面下那张灰色的脸。
他想,也许这就是罗刹国的宿命。你看见了歪的东西,你想扶正它,但扶正它的代价,是被它砸死。你不扶,它自己会倒,倒的时候砸死的是别人。
你扶不扶?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这个教了三十年数学的人,这个在特维尔的冰面上跑过的人,这个听见过河底歌声的人,坐在下诺夫哥罗德的窗前,看着奥卡河的水,终于给自己出了最后一道题。
题目是这样的:
已知真话的杀伤力为无穷大,玻璃心的承受力为零,沟通的成本为正无穷,远离的收益为零。
求证:在罗刹国,最优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别看。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张特维尔中学的退休证放在一起。
窗外,奥卡河的水流得很急。米哈伊尔在楼道里又开始接线了,火花又冒了出来。安德烈听见了,但他没动。
他只是把窗户关上了。
curtains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什么都不用说的时候,就什么都不会碎了。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最终没有去纠正米哈伊尔的接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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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那栋公寓楼着了一场火。火不大,烧了半层楼,死了两个人。米哈伊尔没死,他被烟熏成了黑人,坐在楼下的雪地里哭。
安德烈站在人群里,看着米哈伊尔哭。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想告诉这个年轻人,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
但他没走过去。
因为他知道,他要是走过去,说出那句话,米哈伊尔不会感激他。米哈伊尔会看着他,用那种灰蓝色的、混着愤怒和恐惧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
你看不起我。
安德烈站在人群里,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白头发上,落在他的黑大衣上,落在他那双教了三十年书的手上。
他转身走了。
走进下诺夫哥罗德的大雪里,走得很慢,像是特维尔的那个冬天又回来了。
身后,米哈伊尔还在哭。
哭声被风吹散了,散在奥卡河的水面上,散在下诺夫哥罗德的钟声里,散在罗刹国每一个听不进真话的人的玻璃心上。
然后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
像特维尔的雪。
像伏尔加河的冰。
像格里戈里·斯捷潘诺维奇·雷巴科夫最后看安德烈的那个眼神。
像所有你说了真话之后,对方脸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一触就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