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有很多人。
德米特里后来回忆这个场景的时候,总是觉得那些人不太像活人。他们排着队,队伍很长,从大厅这头一直排到看不见的那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粉红色的单子,和他那张一模一样。他们的表情都是同一种——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接受了什么的麻木。
德米特里排到了队伍里。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卖员制服,胸口的牌子上写着阿列克谢。年轻人的脸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种生病的灰白,是一种正在消失的灰白,好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慢慢擦掉他的五官。
你也是断缴的?德米特里问。
年轻人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还在,但已经很淡了,像两杯被兑了太多水的茶。
我断了一年了,阿列克谢说,声音很轻,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后来我妈不认识我了。再后来我女朋友也不认识我了。我去公司上班,打卡机不认我的脸。我照镜子,镜子里的我一天比一天模糊。
他抬起手,德米特里看到他的手指尖已经几乎透明了,能透过手指看到后面排队的人的脸。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阿列克谢说,不是别人忘了你。是你开始忘了你自己。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我小时候住在哪里了。我想不起来我妈的名字。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些东西不是被谁拿走的,是它们自己在消失,因为没有人在替你记着了。
德米特里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也想不起来阿列克谢刚才说的那个名字是什么了。
队伍往前移动。
终于轮到了德米特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公务员特有的、温和而空洞的微笑。他的胸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科切特科夫,三级保障专员。
沃尔科夫,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头也不抬地说,自由职业,插画师,最后缴费日期,去年十二月。断缴三个月。影子透明度百分之四十七,社会记忆指数下降至百分之三十一。嗯,还没到不可逆的程度,但也快了。
什么叫不可逆?德米特里问。
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一种非常浅的灰色,像圣彼得堡冬天的天空。
不可逆的意思是,他说,语气依然温和,你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是死,死至少还有人记得你。是消失。就像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你的名字会从所有的记录里抹掉,你住过的房间会变成空房间,你认识的人会觉得那个位置一直就是空的。
他合上册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补缴所有欠费,加上滞纳金,一共八万四千卢布。缴了之后,你的透明度会慢慢恢复,但已经消失的记忆不会回来。第二,签署放弃声明,放弃未来所有的保障权益。签了之后,你会立刻恢复透明度,但从此刻起,你和基金会再无关系。你老了以后,没有人会给你一分钱。
八万四千?德米特里的声音变了调,我现在连八万四千戈比都拿不出来。
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看着他,那个温和的微笑一点都没有变。
我知道,他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四千两百万人都拿不出来。所以他们都在排那个队。
他指了指德米特里身后那条看不到头的队伍。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你不是。你是第四千两百万零一个。而在你之后,还有更多。这个数字每个月都在增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
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圣彼得堡永远灰暗的天空,远处可以看到涅瓦河上的冰。
因为这套系统,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你们设计的。它是为那些有单位的人、有稳定工资的人、每个月有人帮他们缴大头的人设计的。你们这些人,灵活就业的,自由职业的,你们从第一天起就被放在了一个不可能的位置上。你要用不稳定的收入,去维持一个需要绝对稳定才能运转的契约。你做不到的。不是你不想做,是你做不到。这不是你的错。
他转过身来,看着德米特里。
但系统不在乎是谁的错。系统只认一个东西:缴费。你缴了,你就存在。你不缴,你就消失。就这么简单。
德米特里没有签那张表,也没有交那八万四千卢布。他从分理处走了出来,站在那条无名小巷里,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能透过一点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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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栋赫鲁晓夫楼的。他只记得推开单元门的时候,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别洛娃正坐在一楼的长椅上,手里织着一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
你去了?老太太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四十一年,老太太说,每一个断缴的人,最后都会走到那扇绿色的门前面。不是他们想去,是那扇门会找到他们。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冻透了的李子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德米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