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懒。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填上了,它们还会再挖。狼这种生物,你一旦对它好了,它就再也不会走了。这和人不一样。人你对他好,他可能还会背叛你。但狼不会。狼的忠诚是用饥饿换来的,而饥饿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
四
狼群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保护站的内院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挂着风干羊肉,那是列娜留着过冬的最后一点储备。而栅栏前面,蹲着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
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是内院的守门神。九十公斤的高加索犬,毛如墨,眼如炭,往那里一蹲,连棕熊见了都要绕道走。在这个连人都不守规矩的年代,费奥多尔是唯一还在守规矩的——它的规矩就是:谁也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然而狼群这种生物,上帝造它们的时候一定在脑子里多加了点什么。它们不仅精,而且狡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比任何一个克格勃都精,比任何一个苏联官僚都精。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列娜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不像狼嚎,更像是——哭泣。一种低低的、哀怨的、缠绵悱恻的呜咽,隔着木板墙传进来,让人头皮发麻。在一九九三年的乌拉尔,在一个被整个国家遗忘的保护站里,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听到狼在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诡异的了。但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列娜披上外套推门出去。借着雪地的反光,她看到了此生最荒诞的一幕。
三只母狼蹲在内院的栅栏外面,正对着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施展一种列娜只能称之为美狼计的战术。
最前面那只母狼,后来列娜给它取名叫玛尔法,隔着栅栏,把整个脸贴在铁丝网上,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又一下地舔着费奥多尔的嘴筒子。那动作之轻柔、之虔诚、之不知廉耻,让列娜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爱情戏。而这种爱情戏在乌拉尔的冻土上演出来,就显得格外的……怎么说呢……格外的恐怖。因为你知道,那些舌头上带着细菌,那些眼睛里藏着算计,而那条高加索犬,那条九十公斤的、本该铁面无私的保安部长,此刻正半闭着眼睛,浑身微微颤抖。
另外两只狼分工明确得像是经过了彩排:一只绕到侧面,张嘴轻轻咬着费奥多尔的耳朵,另一只则从后面扑上来,两只前爪搭在费奥多尔的背上,整个身体挂在它身上,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呢?
这条让棕熊都要绕道走的保安部长,此刻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转身,明明可以发出一声怒吼把这三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母狼吓回山里去。但它没有。它就那么站着,半闭着眼睛,任由三只狼在它身上又舔又咬又蹭。
那表情——列娜发誓她看到了那表情……那表情分明是在享受。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这就是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的原则。在一个一切原则都已经崩塌的年代,这条高加索犬用自己的身体守住了最后一条原则——虽然这条原则的内容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伊戈尔站在走廊里,端着枪,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土豆。他当了十年兵,打过阿富汗,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想开枪示警,但又觉得开枪似乎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在一九九三年,开枪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他最后把枪放了下来,回屋睡觉了。
而此时,保护站的安保系统已经彻底瘫痪了。
因为就在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被三只母狼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在它身后的暗影里,一只公狼正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态,悄无声息地绕过栅栏,直奔内院那棵老桦树。树上挂着的那条风干羊肉,是列娜昨天刚晾上去的,足有十五公斤重。
那公狼叼起羊肉的时候,甚至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享受的费奥多尔。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嘲弄——一种只有狼才有的、冰冷的、精确的嘲弄。
列娜后来才想明白整件事的逻辑:美人计是幌子,偷羊肉才是目的。先用三只母狼缠住保安部长,再派一只公狼趁虚而入。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孙子兵法》让狼给用明白了。在一个人类已经不读书的年代,狼却把《孙子兵法》读透了。
我就说嘛,列娜第二天看着空荡荡的树杈,对伊戈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疲惫,狼这种东西最精了。先用美人计迷惑费奥多尔,再趁机偷喜羊羊。这哪是狼啊,这是克格勃。不,克格勃都没它们精。克格勃至少还讲点意识形态,狼什么都不讲,狼只讲肉。
伊戈尔依然没说话。他用那只好耳朵听了听风的方向。风从乌拉尔的深山里吹来,带着雪的味道和狼的味道。在这个已经没有上帝的世界里,风是唯一还在说话的东西。
五
然而,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十一月中旬,乌拉尔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度。列娜发现狼群的行为模式突然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只是来讨饭了。它们开始成群结队地往保护站里挤。尤其是母狼,肚子一个比一个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的酒鬼。
母狼怀孕的高发期到了。
第一只待产的母狼是在一个凌晨出现的。列娜开门倒水,差点被门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绊倒。低头一看,一只大肚子母狼正蜷缩在门廊下面,浑身发抖,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要生了。你看着办吧。
列娜能怎么办?她总不能把一只临产的母狼赶回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去吧。在一九九三年,人命都不值钱了,但列娜·安德烈耶芙娜·索洛维约娃这个女人,偏偏还觉得一条狼命也是命。这是她的病,也是她的药。
她把那只狼让进了仓房,铺上干草,烧了一盆热水。那狼躺在干草上,居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叹息的声音。那声叹息在空旷的仓房里回荡了很久,久到列娜觉得那不是狼在叹气,而是整个乌拉尔在叹气。
然后第二只来了,第三只来了,第四只、第五只……到了十二月初,保护站的仓房里已经住了七只待产的母狼。而它们的丈夫——那些公狼倒是不进来,但每天准时在栅栏外面等着,像送妻子上班的丈夫一样忠诚。它们蹲在雪地里,尾巴卷在鼻子上,一蹲就是一整天,风雪把它们埋了半个身子,它们也不动。
这种忠诚在一九九三年的俄罗斯是一种近乎讽刺的东西。人都不忠诚了,国家都不忠诚了,连上帝都跑了,但狼还在忠诚。它们忠诚于肉,忠诚于温暖,忠诚于那个每天提着桶出来喂它们的亚麻色辫子的女人。
而这些母狼自从住进保护站之后,就彻底把目标从费奥多尔身上转移到了列娜身上。它们每天围着列娜转,撒娇的方式越来越离谱:有的学狗叫,那声音难听得像生锈的铁门在风中嘎吱作响;有的用头蹭列娜的腿,蹭得她裤子上全是狼毛;还有的……上帝保佑……居然学会了用后腿站立,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像在作揖。
列娜每天的工作从切羊肉喂狼,变成了提着桶专门去割羊肉喂狼。她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乱跑的狼崽子和一窝一窝的母狼,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她觉得自己不是在野生动物保护站工作,而是在一个疯人院里当护士长。不,比疯人院还离谱……疯人院里的病人至少还是人,而她的是一群狼,一群把她当成了月亮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