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婆,你老归了天,愿意叫哪个死鬼娶你?”
二叔很有见地地评价着:“不安分守己,郭老五只出去出一年。唉——老五死相真惨,天灵盖都揭开了。”
田文英回到田里感到一片茫然。自己要是又聋又哑,哪天吃饭把舌头也咽到肚里,那该有多好!她不聋,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李大嫂,你托人买的化肥捎回来了。干活悠着点,别闪坏了腰。”
恍然觉着该对他说些什么,拖拉机已经走远了。耕完地,小伙子没来过。
“文英,你可真行。”
田文英愣住了。看到二叔眼里的疑惑,田文英决定收下这几袋化肥。都说是火海,是深渊,不跳下去,谁能知道?她坦然一笑,“托四牛的同学买的,人家是县供销社的领导。”她知道二叔很怕官,芝麻粒大的也怕。
“这娃子是哪庄的?”
“麦天雇他犁过地。”
“做生意的没好人,可得小心。这日本尿素可难买哩。”
“二叔,你放心,我有主心骨。我用不了恁多,要使你就拿去用。”
“啥价钱?”
“一家人,说这些多外气。”
“到县上开会,给咱李家露了脸。好好收拾收拾,别让人瞧不起。”
说完,扛起一袋化肥,匆匆地走了。
小伙子不常来,每次来得都是时候。田文英渐渐有些害怕了。她很喜欢郭五婆的胡说八道。老槐树那血红色的尖啸声磨砺着,她反倒觉着舒服。残阳如血,老槐树轻轻地摇曳着。蓝空里那无声驶去的白船一样的云朵;那一直延伸到天边淡蓝色地平线的、漫无际涯的绿色;遥远北方那淡灰色的伏牛山,都在静静地望着她,一点点、一滴滴地勾起她心底里滋味万千的回忆。六年来的恩恩爱爱、幽幽怨怨,箭尖一般的飞过。她就在这些往事中和四眼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寡淡如水的黄昏。
婆婆是过来人,明白,对她说:“我这身子一日好一日,别老拴在我身上。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去四牛那儿住一阵儿,不怀上孩子,别回来。”
老槐树,我要走了。醒了一个梦去做另一个梦。周围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她不用再掩饰什么了。让胸中的一切都恣意暴露吧!她的微笑便带有十九岁的纯真。她不会再受老槐树尖啸声的磨砺,也用不着因为偶尔露出诅咒婆婆死去的念头而苦苦折磨自己。她可以眯着美丽的大眼重新体验心甘情愿失去童贞时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快意。她记起了部队战士们众星捧月样的热情。什么都记起了,当然暂时忘了那曾给她寂寞的生活注入活力的年轻拖拉机手。那一段生活作为一个白日梦,长久地留在她的记忆里。如今,一种做母亲的渴望完全攫住了她。她听到了那个小生命微弱的召唤。这个可以把她从一切苦难中拯救出来的儿子,在她的脑海里已现出清晰的眉眼……
“睡吧。”
男人颤巍巍的声音。他理顺打结的小肠,平息肝脏就要熊熊燃起的烈火,把无穷无尽的体力透过木床泻入大地。他侧过身,看见两道幽蓝的火光射到天花板上。
“英妹——”
只喊了名字,却无话。油菜花香透过窗子缝把整个房间弥漫了。
多年的渴望,压迫了两年多的欲火在女人清澄的眸子里沸腾。
“来吧,我不怕。下一次不定何年何月。我求求你——”
自然的法则不存在了,它早被一种另外的神圣挤到一边。李四牛不知该做出哪种选择。
“等吧,当兵的都是这样。”
“来吧,牛哥——”
“不,英妹!我也想……可正在期上,出了什么病就太……”
“我不听!”
“我也想要一个……”
田文英悲哀地笑笑,“我知道了,这是命。该遭罪,想躲也躲不过去。”
两束幽蓝的火花被宣泄的泪水扑灭了。
四牛抓耳挠腮,低声恳求着,“文英,让人听见会笑话的。”
田文英把枕巾一摔,大声说:“我不怕,我受够了。”
“傻妹妹,前边需要我……”
田文英彻底垮了。“再耽搁几天,给我留个娃娃……”
李四牛觉得有了这句话,死也值了。他抹一把眼泪,抚摸着文英的头发,叹息一样地说:“我是组长,飞机票都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