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明白后,众人都弯下腰笑醉了,都笑细福儿继父想钱想发疯了,做鞭炮怎么也赚不了六万,不如将屋里那个“二手货”、“破罐子”送到武汉开个暗门子,不出汗不费心不跑腿随便就可以赚上六万块。
只不过一转心窍的时间他们就再也笑不起来了,那被硫磺味笼罩的人投身暴雨之前,狠狠地咒骂他们是睡在棺材里抓痒不知死活,二十多年了,每家每户每年就一百块钱,你们还相信不相信!
不由不信。一信,就成了无头鬼,面对卜祥不知如何是好。
九伯到底老辣些,一撒手,一跺脚,烟与火柴全部粉碎了。别人也学九伯,不过力气足些,满心指望换来幸福的那些烟那些火柴,全被辗踏成差不多与泥土无二了。再跟在九伯身后鱼贯走入雨中。
“你们爷儿伙的疯了,秃头秃脑的想在雨中锻炼么,淋病了看拿什么去买药吃?”
有女人的叫咸声传来,卜祥听不见了。
这一天听不见不要紧,不会再有人来买东西。雨下得好大。河东垸的人怨气更大。西河水说声涨就涨了几尺高,涨得山上山下屋里屋外都是水响。几个在河边玩水的小孩呼啸着争相跑回自己家里,告诉说河里漂来一只大白猪。顷刻间许多男人便没了怨气争相跑向河边。一个个死命将手中的鱼网鱼叉竹杆,撒向投向或伸向那在浪底波峰间沉浮的大白猪。顺河折腾了四五里路,终于捞起来时,才发现是一个淹得九死一生的女人。有认得像的人出来说她叫桂儿,年前曾偷了镇上派出所长家的抚恤金。救人须救彻,死了就不说,活人总得有间屋子吃喝拉睡,不知谁说卜祥有钱又有屋放到他店里去。
黄昏时,抬着桂儿的人群走到卜祥的店门口,竟惊奇地发现卜祥脸色苍白地满地打滚,问时,只喊痛。这时九伯来了,看着可怜巴巴的一双泪眼,叹口气吩咐,去一个人请医生,别的人将桂儿抬到他屋里。
屙了五遍血样的东西,喊了无数声娘,医生才赶到,这时已是半夜时分了。医生问卜祥昨夜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有,卜祥想起了细福儿的那只臭鸡蛋,嘴里却不肯说出来。刚巧九伯睡不着,耽心卜祥若是叫这急症做足了,他老婆张罗不过来,耽误久了,尸做味了,会臭了全垸的运气,忍不住来看看。见卜祥不大要紧了,就插嘴说卜祥昨晚吃了一只生鸡蛋是臭的,当时就恶心吐了。医生长吁一声,说这么说不是二号病了,就怕他是二号病。打过针,吃完药,卜祥安静地睡去。卜祥老婆这时端上两碗腊肉挂面。九伯没象医生端起就吃,推辞再三,后来大口吞咽似乎实在是强迫命令下迫不得已的。吃完后医生没事时发现九伯的左耳没有了,好惊奇,就问。九伯长叹一声,说民国二十年也是这么热的一个夜晚,曹大骏将我们独立十三团三营八连七十四人全部抓起来,当第三党杀了。轮到砍我的头时,那刀钝了,只把耳朵以下的这一块肉削了下来。我躺在死人堆里装了两天两夜死才拣了这条命回。那医生又问九伯怎么混到国民党里当兵的。九伯不睬,却说你知道红十二师师长许继慎么?她媳妇叫王旺春,是她叫我当红军的,要不是许师长中间插一杠子,我与她——九伯脸上红光一泛又马上阴沉下来嘟哝,我怎么总是碰上些狠人作对头呢?
这场暴雨的最后一声雷响并不怎么惊人,当时九伯一揩油嘴转过话题说,这雷干巴巴的空壳子响,雨要停了。但是,睡得正香的卜祥在熄了灯的房里忽地一声惊叫,搅得全河东垸的大人吼小孩叫,牛嗥狗吠地到天明也没静下来。摸不着房门后的电灯开关线,谁也不敢迈过门槛,历尽艰险总算弄亮了灯,一齐拥进房里,卜祥正瞪着一对凹下老深的眼睛望着蚊帐顶出神。
“你怎么啦?”老婆问。
“不舒服么?”医生问。
“做恶梦了?”九伯问。
一动不动的眼珠转了一下,又沉默一阵卜祥才说:“又见到苏母娘娘了,菩萨发脾气,让我把所有的钱都给她送去。我辛辛苦苦干了半辈子,指望存点钱,后半辈子不再穷过点好日子,可娘娘你好狠心啦——”卜祥翻过身来趴在枕头上嚎啕起来。
这种事一多医生就会失业。倒是九伯见得多。“娘娘菩萨信得过你,这是你的福分,我这老头子求了一生,娘娘也没托一回梦给我。该怎样就怎样吧。菩萨总不会让弟子吃亏的。”说着自叹命薄地摇头晃脑地走了。
拉稀痛肚子本不是大病,按说三两天就能恢复,怎么这病一落在有钱人身上十天半月就不见断根?河东垸人和来买货的河西垸人天天这么搭着话。耐不住性子的路上拦住卜祥老婆问,女人总是唉声叹气一番,说当初不该在这里落脚,恐怕是犯着什么东西了。
有天早上早起的人听到九伯家的大门一吱呀,正想这老头子怎么也起这早,扩大着的门缝里挤出一个骨瘦如柴的人来。没人敢率先将这人肯定为卜祥,看着他一步一颤地从身边走过时仍不敢冒认。直到他开了店门,坐上了店堂,才有人惊叹起来。
“瞧瞧!人都改了五形,怕是寿数到了!”
“不会吧,前几天算命先生还说定他能活到七十八岁,今年虚岁才满五十四呀!”
议论着吃完了早饭,就听到九伯在垸中心直着嗓子叫唤。
“狗儿!水生!文革!跃进!卜顺!”
点上名的人十愿九不愿地蹭到老人身边。
“你们几个这几天到卜祥的店里去,帮他挖个地洞。”
“还没到收红芋的时候,挖洞干吗?”
“别瞎问,到时候就知道用处。”
“多少工钱一天?”
“说有时多得数不清,说无时一个子儿也没有!”
“不先说定,就不去!”
“还有谁不去?都不去?那好,我去替他挖这洞!”
一发怒谁都慌了,个个都朝九伯说好话。九伯消消气说先到店里等他们,他们连忙各自进屋操起挖洞的家伙,抢先跑到店里去等九伯。
一个女人也撵上来。
“九伯,压田的沙还没挑完哩。”
“怕它象野草天天见长不成?等割谷时再挑吧!”
女人不敢再回话了。
店堂正中牛背大小的石灰线圈正等着要套住他们。九伯说,就这,挖吧。狗儿他们不得不跳进圈内屁股顶屁股地挖起来。那场暴雨早停了好多天,那雨湿透了五寸地皮,这几天的曝晒少说已干过了四寸半。挖了一上午还不见有人请他们歇歇喝杯茶,狗儿直起腰来,望着货架上的汽水瓶,忍不不住骂了一句。九伯坐在那里打瞌睡没有听真,就问狗儿说什么。狗儿愣了愣才指着已有三尺深的洞。说洞里挖出水来了。九伯赶忙过来,看见洞里真的显出水渍时,好高兴,却连连支唤快挖快挖。卜祥却象是要永远不开口了。和他说好兆头洞里出水了,也只是眨眨眼皮。
下午再来时,趁九伯落在后面他们要知道挖洞干什么。
“是想窖陈酒么?”
“是作陷阱抓强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