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是学那年挖战备洞躲原子弹?”
问了半天卜祥两唇间仍无有话要说的迹象,狗儿急得用钢钎在洞底乱戳一通。忽然觉得手上的感觉不一样,有点肉乎乎的味道,连忙挪挪位置再使劲一撬,一只铜锣大小的乌龟在洞底翻了两个跟头。这时,九伯正跨进屋来。先是一惊,后是大喜。片刻间,回过神来后都嫉妒卜祥之所以发大财,是得了河东垸的神龟护佑。但神龟既已请出来,这财气卜祥再也别想一个人占尽了。似怕卜祥也回过神来,九伯抱起乌龟紧跑一阵,嗵一声放进垸前的那口水塘里,转来吆喝狗儿他们快挖快挖,今天晚上就要派大用场。再看看卜祥依然睡猪一样歪在躺椅上懒得睁眼瞧瞧。不知怎么狗儿他们竟莫名其妙地无精打采起来,洞底折腾了好久也没弄出几捧土来。九伯骂起来,说小子们没吃盐么,这样没劲,怎么和媳妇睡觉,不怕她另去偷人么。狗儿和水生从洞底爬上来,换了文革和跃进下去,没听见挖土声,却先听到不知谁说,可惜一锅好龟汤让扔进了臭水塘。九伯欲骂没再骂,他听到卜祥好长好沉地叹了一声,象是与谁打招呼时心里不痛快,再细听果然听到一尺高的石门槛外,一阵哼哧哼哧发响。不看则罢一看九伯发了呆:湿漉漉的铜锣大的乌龟正趴在门前,伸着黑亮黑亮的头把一对乌突突的眼睛瞪着他。没人敢动它。连刚刚饿鬼般想将它熬汤的人,也愣白着脸看着乌龟就要爬过门槛而不敢动弹。事后上河下河山里山外到外传说,乌龟就要爬过门槛时,卜祥冲它说声你走吧,乌龟在地上打了几滚,流了几淌泪,见卜祥仍不留它,才伤心地哼哼着爬回水塘里。塘水咚地一声溅响,九伯,狗儿他们才象脱了绑住手脚的绳子能够动弹了,当时乌龟退了后,九伯突然粗暴得每分钟都在骂骂咧咧,都在用竹杖击打地面,要狗儿他们快挖洞,洞挖的越深越好。地洞总算有齐狗儿头顶深了,九伯又吆喝他们回家挑桶来,将洞里灌三尺深的水。这事并不难办,五个人分摊起来。每人两挑足够了,只是不明情由,干起来心里不痛快。
哗哗啦啦。哗哗啦啦。
水不再响了时,九伯恭敬起来。
“卜祥,醒醒。”
“醒醒,卜祥。”
叫了几遍才睁开眼,卜祥一打量。“好了?”
“一切就绪了,就等你!”九伯有点象在巴结谁。
“问了好多次,娘娘一直不回话。”
“不回话就是默认吧。”
“平时要钱娘娘总不是这么暧昧呀!”
“那是——可菩萨的心肠深奥着呢!”
“若是没同意,又误了送钱去的时辰,得罪了娘娘,降罪下来怎么办?”
“从没见娘娘菩萨降罪过谁。还是走一步看一步,试试再说吧。”
卜祥终于动步了,进屋里时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才知天已全黑了。听到电灯叭地亮了,把眼找寻时却不见了卜祥的人影,只有楼板在掉粉尘。
再见到卜祥时,他抱着一只柳木箱子象搂着一座小山,沉重得挪不动脚,仍不让狗儿他们帮忙,挣扎着终于到了洞口。
“六万。全在这儿。”卜祥说。
“什么六万?又不是抹牌。”狗儿说。
“开开眼界吧。看看我这半生积蓄。”卜祥说。
撩开箱盖,哗啦一声黑洞洞屋里跳出满眼钱来后,顿时亮了几分。
真亏他作得出年三十喝粥咽臭腌菜大雪天盖的破絮象猪油渣放着这多钱——
建庙修谱请客送礼他总是一毛不拔地叫穷叫得逢这些事都免了他的份子放着这多钱——
人人心里都有想法。有只手禁不住要去摸。
“别动!”九伯一声吼。
“把箱子盖上。”九伯又一声吼。
“放进洞里去。”九伯再吼一声。
卜祥拖来一合门板盖在洞口上后就去一旁打坐。狗儿仿佛懂了其中机关道数,招呼其他几个出门去,待一会儿嗨嗨地抬回一块青石板,挪开门板后,覆上青石前,红光漆亮的柳木箱子在洞中水面上一动不动飘浮着。遮严了洞口,狗儿抠出裆里黑不溜秋的一砣肉,呼哧呼哧地放了一通臊水在青石上,还念经般振振有词地说:
“娘娘菩萨别怪我们穷极了,有真本事这钱你拿得去就归你。拿不出去我们就留下自己享用了。”
爱管事的九伯这次竟没管。
河东垸会找事的人都来了,不准他们进屋,就在门外稻场上黑鸦鸦站成一片,来看菩萨如何显灵的人和来看娘娘如何取钱的人,不时交换着警惕的目光,并鄙视对方小心眼生怕娘娘取不走钱大家分摊时少了自己似的。这种时机总不会缺少细福儿,人缝里钻来溜去,不时有只脚憎恨地踢准了他,却阻止不了他,因此稻场上不时有阵小小的**。屋里静了两个时辰后仍没有一点动静,肚子内面的脏货要出来,闹得九伯都快憋不住了,看看卜祥那模样心里猜说不定还要待上两个时辰,才说先方便再说,卜祥突然一弹,两眼铮地一亮。
“来了!”
声音很小,却很响。
稻场上靠近门口的人听清了,后边的只知道卜祥一夜没说话这时说话了,也想听清,所有的脚一齐向前挪。细福儿受不了这压迫哇地哭了起来。就这样,一声福音自天而降。
“我来了!”
慈祥!哀怜!除了苏母娘娘还能是谁?心诚性急的等不及见到佛面,便顶礼膜拜。笨巴些的正待效法,却看到细福儿的亲娘急匆匆跑来,一把搂过儿子连连抚慰。
“娘的儿!娘的心肝!别怕,我来了!”
本是心诚所累,偏要骂。
正要骂。又不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