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声叫得响亮,再大一点几里外的河西垸人也能听见。
“娘娘取走钱了!”
……那一夜,那一声呼叫过后,闻所未闻的奇香随着一缕缕青烟穿过青石板弥漫了整个河东垸,三天三夜才散尽。狗儿、水生、文革、跃进和卜顺五个猫捕老鼠般地守着洞口,第一丝香,第一缕烟升腾起来的时候,他们便泥人般地僵死过去,直到九伯喊快给娘娘磕头,才回过魂来,屁股朝天,一阵响头磕得青石板上留下斑斑血迹。
三天三夜过后,九伯望着黑糊糊的一洞纸灰:
“都说菩萨心善,这次算看透了。天啦,六万啦,一个钱也不给留下,全都拿走了。有这六万就不怕,没人进贡了,光利息月月都用不完。”
卜祥倒轻松了。“我想走,换个风水。在这儿连菩萨都欺负我这姓假程的。”
九伯眼珠转得辘辘地响。“走也好,去哪儿?”
“先一人出去闯闯,等找到落脚铺,再把老婆孩子接去。”卜祥说。
“你什么时间走?”九伯说。
“正想找你择个吉日良辰呢。”卜祥说。
掐指一算:“后天寅时。”九伯说。
“谢九伯,我不在家女人好为难,有什么事,还望九伯在全垸人面前帮忙维持维持。”卜祥好诚恳。
“这还需你说二话么!”九伯更诚恳。
“你怎么来了?”细福儿的继父见素无往来的卜祥走进屋来不胜惊奇。“也想做鞭炮生意?”
“有笔生意,但不是鞭炮。”
“说吧,我正有兴趣。”
“来拖鞭炮的货车什么时间走?”
“明天上午八点。”
“能改在今天夜里一点么。”
“当然行。不过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那天娘娘取钱倒底是怎么回事。”
“想听这?不如听我忠告:再退十年我那股硬劲想来不会输似你。就这十年变化大得很,到那时你会一懂百懂的。”
“不说那就不行。”
“我把杂货店、房舍和一切家产全送给你。这是字据,决不翻悔。”
“为什么这样,你?”
“现在说不清,有兴趣今晚就睡在我家,明早扮着我出门顺着西河走上五里,就会明白的。”
半夜里货车启动后,细福儿的继父不甘心那谜揭不破,最后一次问娘娘取钱、地洞起火的奥秘。卜祥躲不了纠缠,就说你将这些年看过的侦破电影仔细回忆一下也许就会明白。货车走后他果然忍不住好奇偷偷溜进卜祥家里,谁知竟一头睡过了时辰,直到九伯在外面撞门才醒。开门出来,九伯杀气腾腾地揪住他。
“卜祥呢?”
“夜里坐车走了。”
“你怎么在这儿,嫖了他的女人?”
“屁。母猪也没一只,全家人都一车拖走了。”
没听清九伯说了句什么,肚子里咕哝响,象是在骂人。回家后,媳妇正抱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躺在**哼。问起来才知道,媳妇早上醒来不见丈夫,连忙四处寻找,走到河边时,朦胧中看到一个蒙面人舞着刀扑过来,慌乱时摔伤了腿,痛得哭叫起来,蒙面人已扑拢来,不觉一怔,退后几步不见了。
这次是丈夫怔了怔,他想起帮工的钟华走前说过卜祥是西河上河最聪明的人。
倏地,被西河水胀得如今才醒过神来的桂儿,疯疯癫癫地从九伯屋里跑出来,成群的小孩跟在身后乱咋呼。他还当出了什么大事,抽回在媳妇身上轻轻抚摸的手,站到门外去观望。桂儿见面前出现一个穿军装的人,跪下去抱住他的双脚哭喊:
“阿波罗,我偷了你的性命钱,没什么还给你了,给你当媳妇行么?”
河东垸几十年没这般快活,哄地一声笑破天。
198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