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胖的岳父岳母当然是桂儿爸桂儿妈了。
桂儿与大胖的亲事,媒人没上门之前,桂儿爸桂儿妈就同意了。不同意不行。那天桂儿妈从山上下来到镇里看女儿,正值吃午饭,她穿过柜台走进店内女儿的卧室时,眼睁睁看见女儿被一个男人放倒在**,桌上刚从食堂里打回的饭正空冒着热气。还当是大白天出了强盗,要洗劫商店,桂儿妈挥起竹拐棍扑过去后,才发觉事情有些出乎意料。那男人不知道后面有了变故,正问桂儿为什么要推开他。桂儿推开他后,抹了一把嘴唇上别人的口水,臊红着脸叫了一声妈。那男人就是大胖,人高马大的身子这时便恨不得变成蚂蚁才好,缩头缩脑地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后就逃走了。扔下的桂儿走不脱。桂儿妈逼问桂儿和这野男人睡了没有,破了身子没有。桂儿坚定否认了。桂儿妈却不信,翻出桂儿的床单和裤头,猎犬一样使劲嗅,使劲看,最后竟要女儿脱光了下身接受检查。桂儿却不答应,哭着说妈妈你若不再信女儿,女儿就当面死一回给你看看。桂儿妈便不敢再想别的办法检查女儿的贞洁问题,却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地住到女儿月经**后,才如释重负地回到山上家中。所以大胖家委托谋人一开口桂儿爸桂儿妈就应允了这门亲事。而这提亲前后大胖已经发财了。
发了财的大胖,刚盖好新楼就隆重地正式与桂儿订亲。
那天桂儿爸桂儿妈穿上大胖孝敬的新衣服,走惯山路的脚第一次爬楼梯好不别扭,一点比不了第一次穿料子衣服舒服,更比不了第一次坐在楼顶上看采茶戏时那种奇妙无比的滋味。桂儿爸实在忍不住这般快活,从男客席里走到女客席中,叫过桂儿妈到一边说:过去的恶霸地主也比不了咱们这会儿!
就在这时,大胖听到梅所长家里有人悲嚎,听到桂儿说阿波罗牺牲了,听到妈妈说就是要气气遭天报应的梅家人。本以为别人家的丧事会冲自己的喜气时,大胖会怒气冲天。真的怒气冲天时大家都呆了,大胖竟是胳膊肘往外拐,恨自己人而为别人。
骂自己父母、骂初次上门的桂儿。大胖如此闹时桂儿爸桂儿妈还能忍耐并想着和为贵。但是,当吊丧的戏文一起。桂儿爸桂儿妈一甩茶壶、一拍桌案,起身便走,任亲家怎么道歉怎么挽留也没给其半点商量余地,径直走了。却不好意思直接回垸里去,因为离家时,满垸人都知道他俩这次要到亲家好好住几天。住隔壁的梅所长的母亲、阿波罗的奶奶还直夸桂儿好姑娘,只可惜阿波罗没缘分。若能嫁到她家来该多好,邻里邻、亲上亲。不过奶奶又说大胖也还好,他和阿波罗是割头换颈的朋友。这样,他俩只好猫在桂儿的卧室里。
猫了两天,镇供销社的头头就跑来警告,说财经重地,闲人免进,桂儿还只是个临时工呢!弦外之音一听便明,无处栖身了,只好回家去。
桂儿爸桂儿妈好不灰心,好不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地顺着公路往前走时,轰隆隆地滚来之声到身边时停下不走了。豪华拖拉机好**人,大胖坐在“神牛”上说可以捎他们走两里路。但他们决定给大胖一次深刻教训,没有理睬,一声不吭地继续使唤自己的两条腿。
大胖身子一颠就走远了,不过没说拜拜,桂儿爸桂儿妈就喜欢大胖见了世面后并没学油滑。其实,他俩并不是心中真正有气。他家穷,大胖家富,他们怕人说他巴结豪门,爱富嫌贫;他们怕日后亲家把他们不当人,大胖把桂儿不当人,所以才抓住此有利时机,来个下马威,好让世人都知桂儿家的人,人穷志不短,马瘦有雄心。拖拉机驶过后留下一路异香。
就因为这样,当他们心惊胆颤地看见曾暗暗自豪的豪华拖拉机,在山坡上翻着跟头摔进沟底时,桂儿爸桂儿妈腿吓软了仍拼命地往沟底跑去。
拖拉机摔成了一堆烂铁,大胖长长的腰腿卡在其中,桂儿爸桂儿妈不敢用力拽,即便用力也无益,拽断成两截的活人还不如一具完尸幸福。燃起的柴油火舌开始舔大胖的身子时,大胖醒了过来。醒来便痛得杀猪般惨叫起来。
“爸!妈!快帮我一把吧!让我早点死吧!我受不了!”
“女婿儿,你别叫,我就能救你出来。”
桂儿爸说着话,却怎么也奈何不了那些哪怕是摔烂了的钢铁。急切之中用牙去咬,钢铁巍然,早就松动的牙齿去掉了几颗,并且那火舌毫不留情地在他低俯下去的脸上,舔出一串潦泡。
这时,大胖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蓝吉列剃须刀片,右手找到一把头。左手掏出的蓝吉列剃须刀片是阿波罗寄给他的,让他转交给桂儿。他没给。后来阿波罗写信询问时,他说谎称自己没收到前一封信和蓝吉列剃须刀片。再后来,阿波罗在信中说罢了等自己探亲回家时,再别买一只亲手交给桂儿。大胖这时掏出蓝吉列剃须刀片是要桂儿爸桂儿妈将它交给桂儿,说这是阿波罗的。
然后怎么办呢?
一点办法也没有。
被钢铁卡死了的下身开始发出焦臭味,人肉和柴油都在火中吱吱吱作响,正在变黑而尚未变黑的皮肤上渗出许多细小的油珠。油烟滚滚,大胖已完全不象大胖了,烟熏火燎数十年的庙堂菩萨也没有他这般乌亮。柴棚灰盖整日里灶洞里进出的铜壶仍不及他这般漆墨。巾巾吊吊、破烂不堪的衣服,裹着两只疯魔般**狂舞的手,搅动着腾腾不息的黑烟。
“求求你们,快让我死吧!”
火越烧越猛,烟愈来愈浓,烟火冲天,偶尔颤动之际,还可从中找到一只或两只闭得紧紧的眼睛,还可看到一只抽搐的嘴角。
“他爸,你就随了女婿儿的愿吧!”
桂儿妈这时被火逼退了,双手捂住脸,对时时还想冲进火里去的桂儿爸凄惨地喊道。
桂儿爸瞪着被火烤红了的双眼,大吼一声——大胖,我的好女婿儿哟——并高高挥起头,朝那在烟火中颤动的天灵盖砸了下去。
火中的黑手不再**。
火中的黑脸不再狰狞。
焦肉越来越臭。身架越来越小。
火边的俩个,呆傻得不知哭泣时,呼地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一个人来。那人后来奸笑着道别时,带着大胖的拖拉机驶过时留在路上的那种异香,他狼一样出现后口称一不作二不休,我也帮你一把。说过之后,竟魔术般变来一桶汽油,泼在已经烧焦了的大胖身上。顿时,那火柱窜得比天堂寨还要高。
当其它人看到这场灾祸之前,那人就走了。走时非常老练、非常诚恳地对桂儿爸桂儿妈说:
“等会儿公安局派出所一定要来看。”
“你们可千万说不得曾砸了大胖一锤。”
“说了就会定你个谋杀的罪名非枪毙不可。”
一句一顿却又象在卖什么关子。
果然桂儿爸桂儿妈不敢说那一头之事,也就没说那天火上加油之事。
回家后,多日里唉声叹气说自己女儿没福。阿波罗的奶奶过来劝他俩,说没福不怕,只要没祸就好。说着老人倒先掉下眼泪来,哭起孙子来,骂起自己寿高压了后人来。
没福没祸的日子最好过。
悟出这个道理,没有生死福祸中走一回是不可能的。桂儿爸桂儿妈不以为然时就是这样。等到半月之后有人上门来再给桂儿说媒时,他俩才明白阿波罗的奶奶饱经风霜沧桑一世说话之一言一词全是金玉。
媒人进屋坐定后便不再寒暄,说:“恭喜贺喜,有人不嫌你家桂儿克夫,托我说媒来了。”
桂儿妈高兴中又不高兴:“大胖自己翻车摔死的,怎么能怪我女儿?”
桂儿爸等不及问:“大嫂这是受哪家之托?”
媒人说:“就是西河镇打猎的老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