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交接
苏静走后的第三天,张芸被叫到了兰骁民的办公室。
兰骁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他抬起头看了张芸一眼,目光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下面藏着什么。
“苏静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她家里有事,回老家了。”兰骁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总裁办的事,你先顶着。过几天会从下面调个人上来帮你。”
张芸点了点头。她没有问苏静去了哪里,也没有问“老家”是哪里。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问了就是告诉对方你在意。
“还有一件事,”兰骁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金穗基金年底要做一个专项审计,你配合一下钱经理,把近三年的账目整理出来。审计公司是省城来的,你负责对接。”
张芸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金穗基金三年的资产负债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的目光扫过“应收账款”一栏——一千二百三十四万,和她之前在苏静文件柜里看到的数据一致。但这次多了一栏备注:“其中逾期资产:八百九十万。”
八百九十万的逾期资产。按照金穗基金的运作模式,这些逾期资产的背后,是无数个被查封的房子、被收走的土地、被逼到绝路的人。她的父亲是其中一个。
“有问题吗?”兰骁民问。
“没有。”张芸合上文件夹。
“出去吧。”
张芸转身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兰骁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芸。”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静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但张芸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有。”她说,“苏姐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心跳快得像打鼓。兰骁民问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张芸知道那不是随意的。他在试探。他怀疑苏静走之前留下了什么。他也许知道苏静拿走了什么,也许不知道。但他在怀疑,而怀疑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把文件夹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凉到胃里。
她想起苏静留给她的那张照片,和那行字——“张芸,这些东西你拿着。我走了。不要找我。”
苏静走了,但她在走之前,把最后一颗扣子缝在了张芸的衣服上。张芸不知道这颗扣子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但她知道,兰骁民已经开始注意到她了。
二、省城来的人
金穗基金的专项审计从十二月十日开始。
审计公司叫“正信会计师事务所”,从省城来的,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发,穿深灰色西装,说话做事都很快,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她带了两个助手,一男一女,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精明干练。
张芸负责对接。她把金穗基金近三年的账目整理好,搬到了二十二楼的会议室,堆了整整一桌子。方会计师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快,一上午就翻完了两年的账。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会计师在员工餐厅跟张芸坐到了一桌。她端着餐盘,里面只有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吃得很少,嚼得很慢。
“张小姐,你在兰氏集团干了多久了?”方会计师问。
“八个多月。”
“以前做什么的?”
“护士。”
方会计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职业性的、习惯性的观察。她见过太多人了,每个人在她眼里都是一本待查的账。
“护士转行做行政,跨度不小。”
“公司给的待遇好。”张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