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是在梦中被吵醒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是被一种感觉。心跳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我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楼下有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
男人的、粗哑的、带着怒气的。
我下意识地去摸旁边——苏蔹不在。
被子是凉的。她已经起来很久了。
我光着脚下床,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楼下的灯亮着,刺眼的白光从楼梯口涌上来。我看见苏蔹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旧睡裙,头发散着,背挺得很直。
她对面站着三个男人。
都是高大的、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的那种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本子,另一个叼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呛得我想咳嗽。
父亲跪在地上。
不是跪着求饶的那种跪,是瘫在地上、站不起来的那种。他的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苏建国,”拿本子的男人说,“这是第几次了?”
父亲没有说话。
“第三次。我们说好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断指,第三次——”他顿了顿,把本子合上,“你说怎么办?”
“再给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含混、带着酒气。
他又喝了酒。
“机会?”男人笑了一声,把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底碾灭,“你以为我们是开银行的?钱呢?”
“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拿什么还?你那个破房子?还是你这两个女儿?”
他的目光扫向苏蔹。
苏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平到像一张纸。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大女儿?”男人打量着苏蔹,“多大了?”
“十四。”苏蔹自己回答了。
“十四,”男人咂了咂嘴,“长得不错。”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别动她,”父亲突然抬起头,“别动我女儿——”
“那你拿钱来啊。”
父亲又缩了回去。
男人走到苏蔹面前,低头看她。他比她高一个头,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小姑娘,你爸欠了我们三十万。你知道三十万是多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