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岫白的父亲死了。消息是白蔹告诉我的。那天她打电话来,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岫白他爸在监狱里没了,心脏病。”我问她什么时候的事,她说“昨天”。我问江岫白怎么样,她说“不知道”。我问她在哪,她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在哪。她在江岫白身边。
我赶到江岫白租的房子时,已经是傍晚。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小片,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盏烛火。江岫白坐在厨房的地上,背靠着橱柜,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喝,只是拿着。白蔹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她只是蹲着,像一只守夜的猫。
“姐姐。”我轻声叫她。
白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他这样坐了一下午了。”
“他没事吧?”
“不知道。”
我看着地上的江岫白。他穿着黑色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白,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他手里的啤酒瓶没有开,瓶身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看我。
“江岫白。”我叫他。
没有反应。
“江岫白。”我又叫了一声。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是干的,但里面有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碎的,是很久以前就碎了,只是一直用胶水粘着,现在胶水干了,粘不住了。
“云苓。”他的声音很哑,“我爸没了。”
“我知道。”
“他坐牢的时候,我恨他。我觉得他是坏人,觉得他活该。我十二年没去看过他。”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一次都没有。”
“他给你写过信吗?”
“写过。很多封。我一封都没回。”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他低下头,“说我恨他?说我想他?说我过得不好?说我在学校被人欺负、在家里没人管、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他被枪毙?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沉默了。我没有办法安慰他。因为我没有失去过父亲——虽然苏建国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他还活着,还在喝酒,还在骂人,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而江岫白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再也不会写信了,再也不会在信封背面写“儿子亲启”了,再也不会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回信了。
白蔹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坐在厨房的地上,靠着橱柜,谁都没有说话。厨房很小,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我能感觉到白蔹的温度,也能感觉到江岫白的颤抖。他没有哭,但他在抖,像一台运行太久、终于开始散架的机器。
“你爸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白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江岫白面前。
他盯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信封上写着“岫白亲启”,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没有力气,写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谁给你的?”
“狱警。你爸走之前托他转交的。”
江岫白拿起信封,没有拆。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一刻,他看起来像一个小孩,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小孩。他不再是那个冷静、克制、什么都扛得住的江岫白,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不管那个父亲是好是坏,是罪有应得还是无辜受难,他都是他爸。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叫他“岫白”而不是“江岫白”的人。
那天晚上,江岫白没有拆那封信。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那瓶没开的啤酒放在一起。白蔹没有走,她留下来陪他。我也没有走。
凌晨两点,我醒来,看到白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她不平静。
“姐姐。”我轻声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