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骨文。就是字。蝇头小楷,刻得极深,刻痕里渗著乾涸的血跡。
拇指:“娘。”
食指:“桃月。”
中指:“回。”
无名指:“看。”
小指:
小指上的字刻到一半,最后一笔没写完,只剩一截歪歪扭扭的竖。
顾长生盯著那五个字,忽然开口:“『桃月是地名还是人名?”
“人名。”骨妃的声音低下来,右眼骨晶的光芒也跟著暗了,“他女儿。也叫桃月。”
“他是谁?”
“我师父。黑石城上一任首席骨雕师,六品灵骨。三年前被城主府下了狱。关在骨牢里——就是炼骨塔底下那层。”
顾长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炼骨塔底下那层,不是镇压——”
“镇压禁忌之骨的地方。对。”骨妃转过身,直视著顾长生的眼睛,“镇骨钉七颗。第一颗已经碎了,锁的是纪九川的那双追日腿骨。你拿走了。”
“你昨晚就——”
“整个黑石城的地下都知道你拆了炼骨塔。黑市的消息比城主府快。”她打断他,“剩下六颗锁的东西,其中一颗,锁著我师父的手。他进去之前,把那只手砍下来给了我。”
她指了指檯面上那只蜷缩的手骨。
“他说,『手给你留个念想,等你能看懂上面的字再来找我。我看了三年,只看出他的指骨断了五根。至於怎么断的、为什么断、这些字刻上去的时候疼不疼——我看不出来。你刚说你看见了锁骨上的伤。”
她抬起头。
左眼里不再是不耐烦。
是赌。
“你要是还看得出骨头说话时的表情——我就告诉你炼骨塔底下除了镇骨钉之外,还埋著谁。”
顾长生低头看著那只手骨。
食指指尖的萤光映在骨面上,五个刻字里渗出的乾涸血跡在萤光下重新显现——不是褐色,是暗金色。六品灵骨修士的血,乾涸三年,顏色不退。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拇指的“娘”字上。
指尖触碰骨面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右腿脛骨上的骨文同时剧烈跳动。
他看见了——
骨牢里没有光。只有骨油从天花板滴下来的声音。一滴。一颗。落在额头上,顺著眉毛流进眼角。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按在石壁上,他跪在地上,左腕已经断了——被一柄钝匕首一根一根砸碎指骨。每一根指骨断裂时,他都在石壁上用右手刻一个字。拇指断了,刻完“娘”。食指断了,刻完“桃月”。中指断了,刻完“回”。无名指断了,只剩小指还能动。他想刻“家”。
只刻完一竖。
刽子手踩住了他的小指。
不是护卫。是隗老。
顾长生猛地收回手指。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你看见了。”骨妃盯著他的眼睛,“你看见是谁了。”
他没回答。但右腿脛骨上的骨文跳得像一根被拨动的弦,透过皮肉,在昏暗的铺子里发出急促的明灭。
骨妃转身走向墙角的废料堆,掀开一层蒙灰的破布,下面露出一个骨箱。箱子不大,半人高,用七种不同兽类的骨头拼接而成,骨板之间没有钉子也没有胶水,是纯粹的榫卯结构。
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套骨雕工具。整整三排,从大到小,从粗到细,每一把刻刀都透著被使用过无数遍的光泽。刀柄上裹著一层薄薄的兽皮,被汗水和时间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