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一把刻刀,刀尖比针尖还细三分。
刀柄上刻著一行小字——
“吾骨为刀。”
“这是我师父的手艺。”骨妃把最细的那把刻刀抽出来,递到顾长生面前,“他说过,好骨雕师的第一把刀,要从自己的骨头里磨出来。这把刀是我师父的小指骨头磨的。”
她塞进他手里。
握柄冰凉。不是冷铁的凉,是骨头的凉——那种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凉意,隔著皮肤渗进血管。
“你不是来黑市逛街的。”她说,“你是来找第二块腿骨的。我告诉你它在哪——塔下第七层。跟我师父关在一起。”
“你要我救他。”
“救不了。”骨妃笑了。嘴角翘起的弧度很小,右眼骨晶里的光却像有人在深处点了一盏灯,“他已经死了三年了。能把手砍下来留给我的人,不会活著等人救。”
她把嘴角的笑意收拢。
“我要你进塔底,把我师父的那只手抢回来。完整的——从骨牢的墙壁上撬下来。他临死前在墙上刻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的骨跡,只有你的手指能撬得动。”
顾长生握紧了手里的小指骨刀。
冰凉的刀柄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那块腿骨叫什么?”他问。
“逐日。”骨妃说,“纪九川的逐日腿骨,分阴阳两根。你拿走的是阳骨,阴骨还在塔底。没有阴骨,你的腿一步只能踏三丈。有了阴骨,你的第一步能追上別人的一辈子。”
她顿了顿。
“但我劝你想清楚。阴骨不是那么好拿的。它在塔底下被镇了四十年,靠啃噬骨牢里七十六个死囚的骨髓活著。它的执念比阳骨重——阳骨记得的是跑,阴骨记得的是逃。跑和逃,是两种骨头。”
顾长生將骨刀插进腰间,转过身。
“什么时候进塔?”
骨妃反手扣上骨箱的盖子,从箱底拽出一件叠得方正的黑骨甲。甲片薄如蝉翼,每一片都雕著细密的骨文。她把骨甲往身上一披,骨片自动收紧,贴著她的身形箍出一副轻甲。
“后天。”她说,“后天是骨祭日,炼骨塔的护塔阵会停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够你来回,但够你跳到塔底。”
她走到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没完工的无脸骨雕。
“走之前告诉我。”
顾长生也看向那尊骨雕。
“她是谁?”
骨妃伸手摸了摸骨雕空白的脸颊。
“我师娘。”她说,“死在三年前的骨祭日。师父就是为了给她刻一副护身骨甲,才动了塔底那块阴骨的念头。他的手是自断的——砍下来给我,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別回头。”
她走出铺子。
灰袍拖过满地骨粉,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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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祭日。
黑石城的天还没亮,满街已经掛上了白幡。
每家每户门口都摆著供桌,桌上放三根蜡烛、七根兽骨、一碗掺了骨粉的黍米饭。蜡烛烧出的烟带著淡淡的骨油味,满城瀰漫开来,闻多了会让人犯噁心。
城主府方向传来骨钟的闷响。
七声。代表祭七骨。
第七声钟响落下时,炼骨塔的护塔阵会停整整一个时辰。
顾长生站在黑市入口的废骨粉作坊后院里。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短打,袖口扎紧,裤腿塞进靴筒。腰间別著骨妃给他的那把小指骨刀。左手虎口上又咬出了新的牙印——这次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右腿脛骨上的骨文跳了整整一夜,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战歌。
骨妃蹲在井盖边上,用一块磨刀石在磨自己右手的指甲。
“塔底第七层的入口在骨牢深处,外面拴著三根锁魂链。锁链是活物,闻到空骨的味道会发狂。你进门那一瞬间,它们会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