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未亮,东华门外的积雪映着宫灯微光,两队禁军肃立如松。
沈仁煦与沈承宁身着朝服,踏着积雪步入宫门,脚步声踏碎琼瑶,在空旷巷道里荡开回声,又渐渐被寒风吞噬。
沈仁煦穿紫罗袍,腰间玉梁金带在灯笼下泛着冷润光泽,怀中揣着泾原路七年戍边的奏疏与账目,边角被指尖攥得微沉;沈承宁紧随其后,从六品绯色常服外罩着薄棉披风,手中捧着一叠军报,纸页边缘因常年翻阅泛着毛边,二人并肩立于殿下,身影被宫灯拉得修长。
五更将尽,紫宸殿常朝方始。满朝文武分班立定,掌事太监代为传旨:“宣靖川郡王、殿前司都指挥使、陕西路经略安抚使沈仁煦,郡王之子、陕西路缘边军泾原路左厢都虞候沈承宁入殿觐见。”
引赞官唱喏引路,沈仁煦走在前方,沈承宁侧后半步随行,至丹墀下立定。沈仁煦左手覆右拳,叉手至胸,声线稳如磐石:“臣沈仁煦,奉诏回京省职,恭请陛下圣安。”
沈承宁紧随其后,躬身至腰,行武臣全礼,朗声道:“臣沈承宁,陕西路缘边军泾原路左厢都虞候,随父归朝,恭请陛下圣安。”
紫宸殿内,皇帝端坐龙椅,太子楚景珩、首相李惟中、枢密使韩琦分列两侧。二人入殿的刹那,众臣目光齐齐汇聚过来,有探究,有忌惮,亦有几分隐晦的打量。
“平身。”楚炎抬手,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沈卿一路奔波,从泾原路赶回汴京,想必辛苦了。西北冬月严寒,卿与将士们可还安好?”
沈仁煦躬身谢恩,起身应答:“谢陛下挂念。臣一路乘驿而来,并无劳顿;泾原路将士皆已备妥寒衣柴炭,堡寨供暖有序,可御寒冬。”
楚炎颔首,目光扫过殿外飘落的碎雪,似有追忆:“去年卿回京时,汴京亦是这般大雪。转眼一年过去,陕西路边防安稳,朕心甚慰。卿在西北多年,既要抵御西夏,又要安抚边民,着实不易。”
“陛下谬赞。”沈仁煦微微躬身,见皇帝寒暄已毕,适时启奏,“臣此次回京,除例行述职外,亦带了陕西路本年度戍边奏疏与账目,愿向陛下详细禀报。”
楚炎笑道:“正合朕意。卿办事素来周全,快将奏疏呈上来,朕看看今年的边防情形。”
内侍上前接过沈仁煦递上的奏疏,轻步呈至御案。楚炎逐页翻阅,时而颔首,时而蹙眉,良久才抬眼道:“泾原路布防严谨,粮草调度有序,沈卿辛苦了。西夏今年秋袭声势颇盛,你能率军击退,稳固冬防,实属不易。”
沈仁煦躬身道:“此乃将士用命、朝廷支持之功。臣已下令加固沿边堡寨,备足柴炭粮草,可保冬月无虞。此外,臣在奏疏中提及的泾原路新兵操练之法,已初见成效,来年可补充边防兵力。”
皇帝目光转向沈承宁,语气缓和了些:“承宁在西北屡立战功,年纪轻轻便敢冲锋陷阵,实属难得。今日既随你父亲前来,便说说你在泾原路的练兵之法。”
沈承宁上前一步,躬身应答:“回陛下,泾原路地处苦寒,臣练兵以‘耐寒、善骑、精准’为要。每日卯时起练,寒冬不辍;弓术以三石弓为标,要求百步穿杨;骑兵则侧重奔袭与阵型转换,适配西北戈壁作战。”
楚炎闻言颔首,转而看向蔡从安,语气郑重:“蔡卿,泾原路的练军之法务实有效,京营日后可多借鉴其精要,内外互补,方能固若金汤。你需多与沈卿商议,将边关实战经验融入内城防务,筑牢屏障。”
蔡从安躬身应道:“臣遵旨。谢陛下提点,臣日后定多向沈大人请教,推动京营与边关练法互通。”他话音恭敬,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快得如同错觉。
沈仁煦亦躬身补充:“陛下放心,臣回京后便整理泾原路练军细则,与蔡副使共商推行之法,不负陛下所托。”
君臣再议数事,待退朝时,不少沈仁煦的旧识围上前来嘘寒问暖,言语间皆是亲近。蔡从安立在人群外,见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越国公秦砚之远远看着这一幕,未发一言,只是与沈仁煦遥遥点了点头,便转身先行离开。
沈承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终是按捺住了心头翻涌的情绪,遵了父亲先前的嘱咐,未曾逞一时口舌之快。她转身跟上沈仁煦,由内侍引着往福宁殿去。
早朝时已递上《戍边考课疏》,但更细致的情况不宜在朝堂广议。
待沈家父子行至福宁殿阶下,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惟中、枢密使韩琦、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已然恭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