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二人走近,李惟中率先抬手作揖:“沈大人。”枢密使韩琦紧随其后,沈仁煦抬手还礼:“李相公,韩相公,顾相公。”沈承宁亦俯身行礼,五人未多寒暄,掌事太监便已出殿通传。
入殿时,楚炎已换了常服,正襟危坐于御案后。五人齐齐躬身请安。
“免礼,赐座。”楚炎示意掌事太监搬来座椅,目光落在沈仁煦身上,开门见山,“方才朕通读了沈卿递上来的折子,西北战事已趋于稳定,拓跋荣也已主动示好,为何边关的贸易还要继续封锁?”
“回禀陛下,实乃平衡之计。”沈仁煦微微俯身,语气沉稳,“拓跋荣刚向我朝示好,我朝便开通互市,他必定觉得我大庾好拿捏。夏国素有背信弃义之名,更需对其防之又防。”
楚炎未置可否,只是瞥了李惟中一眼。李惟中当即会意,接口问道:“那沈大人觉得,何时重开互市方为合适?”
“自然是拓跋荣主动表明永不侵犯我朝边境,向我朝称臣之时。”沈仁煦转头看向李惟中,目光坦然。
“那沈大人觉得,此次拓跋荣的示好,到了这个时机么?”李惟中追问不休,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诱导。
沈承宁坐在一侧,虽不便插嘴,指尖却悄悄收紧了。李惟中这话,分明是要将父亲逼到话锋上。
“自然未到。”沈仁煦面不改色,“拓跋荣只是示好,犯我边境之心未绝,实则蠢蠢欲动。”
“沈大人递的考课疏臣已看过,上面记清了陕西路的财政支出。”李惟中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互市已关两年有余,朝廷为体恤民情,已然减免了税收。可如今边民日常难自给,仍需朝廷救济。朝廷既要养边境大军,又要赈济边民,这笔开销,实在沉重。”他说完,紧紧盯着沈仁煦的反应,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边民自然要救济。”沈仁煦神色未变,“以往互市时,边境常有通婚,如今一小半人口皆是边境通婚的后裔。我朝救济,自显皇恩浩荡,传到夏国那边,亦可彰显我朝实力,以定军心民心。”
殿内气氛渐渐僵持,枢密使韩琦见状,开口打圆场:“启奏陛下,沈大人所言甚是,但臣有一平衡之法,或许奏效。”
“说来听听。”楚炎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
韩琦起身抬手作揖:“边境的仗陆陆续续打了十余年,如今战况稳定,正好与民休养生息。如今陕西路禁军额三十五万,今边庭稍宁,乞裁汰冗卒,定常额二十万,余皆放归农亩或入厢军补役。”
楚炎颔首,转视沈仁煦:“卿久镇西北,此议以为何如?”
沈仁煦即刻起身叉手:“陛下,夏人虽示好,却未立盟誓。其横山、宥州诸寨仍屯兵十万余,距我泾原、鄜延要隘仅百里,此乃蓄力待变,非真归服。陕西禁军三十五万分戍四路十八关,每关守兵堪堪足用。若骤裁十五万,戍守立显空虚,夏人若乘隙背盟,西北疆土必危。今边庭未安,裁兵之事,臣以为断不可行!”
韩琦向前半步复奏:“陛下,沈大人虑及防患固是实情,然国库空匮已是急务。陕西一军岁耗占天下军饷半壁,若久持三十五万之众,府库难支,内地民生亦受掣肘。夏国新败,兵卒疲敝,数年之内无力大举来犯。二十万禁军择要隘厚屯,足矣防轻骑袭扰,岂容因虚忧而废国本?”
“西夏善轻骑奔袭,我边隘连绵千里,非仅数处要隘。”沈仁煦声音微扬,却仍守着臣礼,“若次要隘口无兵,夏人必乘虚劫掠,边民不安则边防乱,此非虚忧,乃臣目见之实!二十五万兵额已是底线,断不可再减!”
话音刚落,沈承宁猛地叉手起身,朗声道:“陛下,臣愿为父亲之言佐证。臣久戍泾原路左厢,直面西夏宥州驻军,彼辈近日仍常遣轻骑窥伺我边隘,上月还在磨脐隘与我军小有交锋。泾原路七万禁军,分戍十二寨,每寨守兵多则千余、少则数百,若再裁兵,磨脐、好水等要害寨堡,恐难支撑一日奔袭之防。臣在边庭所见,禁军虽有老弱,然精锐皆为百战之卒,裁之则边防失臂,夏人必乘虚而入!”
两方各执一词,殿内气氛愈发凝滞,连烛火都似燃得慢了些。楚炎抚须沉吟良久,方才开口:“此事暂不议决,容朕仔细考虑。着枢密院会同沈卿,三日内具陕西四路禁军屯戍明细、老弱精锐名册、各裁兵方案的军饷核算;户部速具府库支用、陕西军饷解送明细;承宁亦将泾原路左厢边隘布防、西夏驻军动静,具详实奏牍呈上。诸司联衔奏报后,朕再择日召卿等从容合议,由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拟定,再定最终章程。”
众人见皇帝意已决,皆无异议,依次躬身领旨:“臣遵旨。”
楚炎目光扫过沈仁煦父子,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今议事暂到这,朕为沈卿设了接风宴,卿等回去收拾一番,酉时可前来赴宴。”
众人复谢恩,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