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珩躬身禀毕,垂首立在一侧:“父皇,此案疑点甚多,儿臣难断,恳请父皇圣裁。”
楚炎抬眼,目光扫过阶下:“沈承宁,你掌外城巡检,先说。”
沈承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线稳而不锐:“臣遵旨。于阗使臣遇袭于朱雀门外,属臣辖内,臣愿领失察之责。惟查案中,有一事可疑——使臣前日曾在西市和盛玉器坊选玉,据掌柜称,当日有身着殿前司服饰者,在坊外反复探问使臣行踪与返程路线。敢问蔡副使,殿前司近日可有派人在西市巡查?”
蔡从安缓缓出列,躬身行礼,起身时已面带从容,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带压:“陛下明鉴。殿前司值守有定规,内城宿卫不得擅离防区,西市属外城巡检辖地,臣麾下从未派人越界。沈虞候这话,倒像是把外城巡查之责,往臣殿前司头上推。
使臣遇袭于你辖内,距你郡王府不过半里,府兵环伺,竟让刺客从容来去。你不先自查巡查疏漏,反倒拿市井传言,攀咬内城宿卫——莫不是想借‘殿前司涉案’之说,转移陛下视线,为自己失察脱罪?”
沈承宁神色不变,依旧沉稳:“蔡副使言重。我并非攀咬,只是据实上报。那掌柜拾得半段腰牌穗子,我已请织锦坊老掌柜辨认,是三年前殿前司特供青麻银丝料,民间不能仿制,唯城西军器织造局可织。我记得,该局物料发放,掌事者正是令妻弟。不知这批穗子,除殿前司外,可曾发与旁人?”
蔡从安闻言,淡淡一笑,语气更显从容,甚至带几分长辈训诫的意味:“沈将军查得倒是细。只是你可知,军器织造局物料发放,皆有簿册存档,按年按季按司,一丝不乱。青麻银丝穗子确属殿前司特供,即便是在下妻弟按例发放,绝无错漏。
至于那半段穗子——旧年报废、库中散落、被人捡拾丢弃,皆有可能。你凭一截不知从何而来的旧穗,便指认是我麾下之人,还牵连我之家眷,这是查案,还是构陷?沈将军,你年轻掌兵,查案心切可以理解,但不可坏了规矩:无凭无据,不得指认朝臣亲眷。你今日敢以一截穗子攀咬在下妻弟,明日便敢以一纸流言弹劾宗室。陛下跟前,容不得这般捕风捉影!”
沈承宁微微颔首:“蔡副使所言,我记下了。只是望云楼掌柜另有证言:当日那几人去了望云楼未曾买酒,却自带了醉流霞。此酒城南醉春坊独酿,每月只供殿前司各司正以上官员,旁人不得购。我查醉春坊簿册,上月蔡副使麾下内城宿卫司,多领两坛。敢问这两坛酒,去向何处?”
蔡从安听罢,朗声一笑,“沈将军连宿卫司领酒都查,倒是费心。只是你可知,殿前司宿卫轮值夜巡,常有犒劳;节庆、寒天,酒品犒军亦是常例。多领两坛,或为犒劳,或为下属分用,我身为副使,岂能一一过问去向?
沈将军,你掌外城巡检,管的是街市治安、巡防布控,不是殿前司内务。宿卫司领酒多少、如何分发,是我辖下之事,轮不到你越俎代庖。你不去查刺客踪迹,反倒盯着我麾下酒食账目,这是查案,还是借机窥探殿前司虚实、构陷我麾下将吏?”
沈承宁缓缓道:“蔡副使误会。我并非窥探,只是线索相连。沈府旧部李忠,前日被人拉拢,许以五十两银,令其作伪证,称事发当夜沈府府兵懈怠饮酒。李忠供称,拉拢他的人右手虎口有道疤——正是蔡副使心腹亲兵胡肆。”
蔡从安脸色微沉,却依旧镇定,语气陡然转厉,却仍守着臣子分寸:“陛下!李忠是沈府旧部,乃是他私兵一般的人物,其供词岂能作数?沈承宁怕失察之罪难逃,便胁迫旧部反咬,伪造拉拢之说,意图拉臣下水——这等手段,未免太过下作!
胡肆近日告假返乡,沈虞候却说他拉拢李忠,分明是无中生有。沈承宁,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以公心查案,反倒用府中旧部做伪证、构陷同僚,你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圣明于何地?”
沈承宁平静接话:“胡肆是否返乡,一查便知。我已查到,他并未归乡,而是藏在蔡副使城郊别院。此外,事发当夜本应值守朱雀门内城交接的两名禁军,被调往城北粮仓,致交接处空窗,刺客从容遁走。调令签发人,是你亲随参军,而当日粮仓并无转运,那二人不过仓外闲坐半日——蔡副使,这如何解释?”
蔡从安听罢,反而向前一步,躬身对楚炎道:“陛下,臣请一言。”
楚炎淡淡:“讲。”
蔡从安直起身,目光扫过沈承宁,语气铿锵,句句占理:“陛下,调兵遣将,乃是殿前司分内之权。参军见粮仓守卫薄弱,临时调人支援,乃是循例处置,何错之有?沈将军连臣麾下调兵都要指摘,莫不是要插手内城宿卫调度?”
“沈将军,你今日说穗子是殿前司的,酒是殿前司的,人是殿前司的,调兵也是殿前司的——合着使臣遇袭,全是我殿前司的错,你外城巡检半点责任没有?
你辖内街市,你布防巡夜,你郡王府近在咫尺,刺客在你眼皮底下动手,你不先谢罪,反倒逐条攀咬我、家眷、麾下将吏——你这是查案,还是借案夺权,想把殿前司也揽入你外城巡检手中?”
沈承宁依旧沉稳,不卑不亢:“臣不敢夺权,只愿陛下明察。臣可传两掌柜入殿,可传李忠,可呈伪证底稿与银锭,可带人去别院拿胡肆、查调令——若查无实据,臣愿领诬陷之罪。”
蔡从安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占尽上风:“查?沈虞候要查,便先查你自己!陛下,老臣请陛下先治沈承宁失察、构陷、越权之罪,再谈查案!否则,朝纲不肃,禁军无规,他日人人皆可借案攀咬、侵夺兵权,大庾安危何存!”
楚炎看着二人争执,指尖叩案节奏不变,嘴角微不可察一挑,忽而开口,语气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挑拨:
“沈承宁,你举证虽多,却皆为旁证,无直接实证指认蔡从安主使,不可妄断大臣有罪;
蔡从安,你麾下亲眷、亲兵、参军皆涉其中,你却说一概不知,未免太过疏于管束。”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沈承宁,失察之责,难辞其咎,罚俸三月,戴罪立功,上元节加严防备,再出纰漏,严惩不贷;
蔡从安,辖下混乱,致有构陷之嫌,降职一级,仍掌殿前司宿卫,将胡肆、涉事参军交御史台问询,严加整肃,以观后效。”
“此案元凶未获,暂以流寇劫财通告诸国,不必再查。你二人皆是朕的肱骨,一个护外城,一个守内城,当同心协力,莫再因私怨误国——若再争执不休,休怪朕无情。”
“臣,遵旨。”
二人躬身,声音里皆有不甘,却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