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上巳已过,汴京渐次回暖。街巷间百姓换了轻衫,柳色抽芽,风里都带着浅淡生机。
大庾文风清和,入春便是雅集不断,插花煮茶,诗酒相酬。可论及满城追捧,终究要数马球会。皇家先开首场,而后世家次第跟进,一路热闹到秋深。
金明池畔草色青茂,楚炎令晋王楚景沅主持此次马球盛会,拜帖遍送宗室勋贵、世家名门。往年至此,亦是相看儿女亲事的时节,仅次于放榜之日,人人都愿在场上挑一位良婿佳妇。
沈承宁本不欲前往,腰伤未愈,经年征战在身,这般世家风雅于她而言,反是累赘。西北战事暂歇,陛下未下遣归之旨,沈家便暂留京中。而今拜帖已至,沈承泽有公务在身,小妹沈承姝又几番央求,只得携她同往。
“四哥,我从未见过马球会,能上场击球吗?”沈承姝眼底藏不住雀跃。
沈承宁年少时曾随家人赴过几回,从未上场。虽是皇家赛事,她骑射球艺皆精,却一向守拙藏锋,不轻易显露。“你尚未及笄,按例不能上场,明年或可一试。”
“下月我便行笄礼了,不能通融一二?”
“规矩便是规矩。”话落,沈承宁自己先淡淡一笑,想她昔日在汴京最是不受拘束,如今倒成了守礼之人。
二人至金明池,彩幄翠帱已沿池列好,宫人引着往帷帐去。一路遇见不少宗室世交,沈承宁皆从容颔首回礼,沈承姝亦在旁跟着敛衽示意,学得有模有样。
“沈将军。”晋王楚景沅负手而来,笑意温朗。
沈承宁躬身行礼:“晋王殿下。”
“本以为将军今年会缺席,不想竟来了。久闻将军球技精湛,今日定要上场一展身手。”
“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征战日久,骑术略熟,球技远不及京中世家子弟。”
“无妨,今日但求尽兴。”楚景沅笑道,“今年设了分朋,将军届时务必上场。”
待晋王离去,沈承姝凑近低声问:“四哥,何为分朋?”
“男子女子各为一队,同场竞技。”沈承宁耐心解释。
沈承姝更为惊讶:“如此女子岂不吃亏?”
“自然有规制。男子马速受限,不得近女子马身三尺之内。金明池赛事,以礼为先,以技为趣。”她顿了顿,又听小妹追问。
“女子上场,那公主们会来吗?”
沈承宁抬眼淡淡扫过场间:“陛下公主众多,想来会来。”
“那昭华长公主会来吗?传闻她容貌倾城,四哥上次赴加恩宴,可见过真人?传言可真?”沈承姝对这位长公主好奇已久,句句追问。
沈承宁静思片刻,语气平淡:“长公主体态端方,气韵清雅。”
沈承姝听得心向往之,不住四处张望。
巳时二刻,应邀的勋贵尽数入席,唯有御座尚空。
不多时,楚炎与皇后秦令徽仪仗缓缓而至,太子楚景珩随侍在侧,身后一众公主珠环翠绕,次第而来。
沈承姝抬眼欲寻,悄悄拉了拉沈承宁衣袖:“四哥,你看长公主来了吗?”
沈承宁轻拽她一把,低声叮嘱:“勿失仪,低头。”
楚炎与皇后升座,众臣行礼毕,各自归位。沈承宁坐定,偏首一瞥,便见皇后身侧的楚清辞。二人帷相隔不过数席,眉目清晰,她迅速收回目光。
楚炎扬声道:“今日天朗气清,宜骋技艺,众卿不必拘束。朕已备下彩头,胜队可取,愿诸位各展所长。”
内侍捧来彩漆球,楚炎颔首赐球,合门使高声宣示,赛事正式开始。
今年男队云集,各家公子策马驰骋,挥杖击球,身姿飒沓,引得席间喝彩不断。最为出彩的是蔡从安之子蔡综,骑术精湛,球技利落,所领队伍连战连捷,楚炎亦当众夸赞,另有厚赏,场间呼声愈高。
沈承宁端坐观赛,神思却有些飘远,直至被沈承姝轻轻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