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领了话,又一阵风似的退出去,刚到帐门口,便撞上了气势汹汹的狄由。他忙躬身叉手行礼:“见过都教阅使。”
“沈指使何在?”狄由嗓门洪亮,不带半分寒暄,直奔主题。
“沈指使刚回营帐,正在用膳。”
“他倒还有心思吃饭?”狄由鼻子哼出一声。
狄由的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帐内,沈承宁却似未闻,依旧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的饭,直到最后一口咽下,放下碗筷时,狄由已掀帘迈了进来。
论官职,狄由比沈承宁高两级,可沈承宁是临时差遣,论官阶二人同为从六品,礼数上便不必过分迁就。
沈承宁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来人,示意了下旁边的凳子:“都教阅使今日怎的亲自过来了?我刚用罢膳,您若未用,不如坐下添些?”
狄由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冷炙,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未曾理会,径直走到营帐主座坐下,身后的随从也跟着一字排开,气势逼人。
沈承宁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慢悠悠问道:“都教阅使这般阵仗,是有何事?”
“沈指使如今的官威,倒是越来越盛了。”狄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
沈承宁面上露出几分茫然:“都教阅使这话,我竟有些听不懂。”
“听闻这几日,沈指使在各营随意发令,又是整改规制,又是撤换值守,重排操练不说,还查点甲仗库,甚至当众呵斥本营指挥使——这些事,可有?”
“有。”沈承宁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狄由似是没料到她这般痛快承认,顿了顿才继续道:“沈指使该知晓,这些皆是朝廷定制,殿前司成规,何时轮得到你一个临时差遣的教阅指使,擅自发号施令?”
“陛下差我掌教阅,点检训练、纠察违制,本就是分内之责。”沈承宁语气平静无波,“有何不妥?”
“分内之责?”狄由冷笑出声,手指叩了叩桌面,“沈指使莫不是忘了,这里是汴京,不是你待惯了的陕西。不经禀报,不向上司核准,便擅自改动成规,随意发令——你眼里,还有殿前司,还有陛下吗?”
“我大庾朝律例,凡任职者需恪守本分,尽职尽责。”沈承宁未接他后半句,只淡淡回应,“陛下既委我此任,我所做一切,皆是教阅指使该做之事。都教阅使今日特地过来,怕不是只为说这些?”
狄由脸色沉了沉,拍案而起:“休要巧言令色!我朝规矩明明白白,轮守改制需报殿前司统一下令,重大事宜更要请陛下裁决。你这般行事,到底是奉旨整军,还是借故立威,扰乱京营秩序?”
沈承宁这才缓缓敛了神色,眸色沉了几分,起身向前一步,声线稳而有力:“都教阅使不必拿陛下压我。我巡营所见,值守官兵擅离岗位者,违制;甲仗库器械朽坏不换者,违制;操练敷衍、阵型散乱者,违制;兵卒冒名顶替、缺勤不到者,亦是违制。”
她目光扫过狄由紧绷的脸,继续道:“发现违制便下令整改,是我恪尽职守。都教阅使不去问责那些玩忽职守之辈,反倒来责问秉公纠察之人——不知都教阅使此举,是要维护制度,还是维护那些坏了制度的人?是秉公办事,还是另有缘由,特地来寻我的不是?”
狄由脸色骤变,厉声打断:“沈承宁!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都教阅使心里该比我清楚。”沈承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帐内众人一时无言。
狄由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僵持片刻,他狠狠瞪了沈承宁一眼,撂下一句狠话:“好……好得很!沈承宁,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说罢,便带着随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狄由一行人怒气冲冲的脚步声渐远,帐内才恢复了先前的沉静。
陈留凑上前来,眉头拧着,声音压得极低:“公子,狄由就这么走了?他回去会不会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沈承宁正抬手整理袖口的褶皱,指尖动作不急不缓,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他本就是带着蔡从安的话来的,无非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她收回目光,目光落在帐角悬挂的兵符拓片上,语气听不出波澜:“今日他没能立威,日后自然少不了要寻些麻烦。”
陈留仍是不解,挠了挠头:“既然公子早料到这一层,方才何必将话说得那般硬?若是稍稍退让些,或许还能少些。”
沈承宁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时,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转瞬便隐去:“他既存了心要扣帽子,便是今日退让,明日也会有别的由头。”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刚放下的玉扳指摩挲着,声音轻缓却笃定:“倒不如将计就计,先占住一个‘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