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词在偏院住下的当天晚上,萧衍就召了她。
不是正式的召见,而是一个小厮来传话,说王爷在书房等她。小厮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很随意,像是在传一句“晚饭好了你来吃”之类的话。这让青词意识到一件事——在萧衍眼里,她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试探的外人了。至少,不是一个需要刻意保持距离的外人。
这进展比她预想的快。
她跟着小厮穿过回廊,经过三道月亮门,来到王府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院门没有匾额,没有题字,甚至没有任何装饰,和王府其他地方的气派完全不同。如果不是小厮带路,她根本不会想到这里就是靖安王萧衍的书房。
小厮在院门口停下,朝她躬了躬身,转身走了。青词一个人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只种了一棵树。是一棵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院子遮在阴影里。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般的光点。树下放着一口大缸,养着几株睡莲,花已经合上了,只露出一团团深色的花苞。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三间瓦房,窗户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声,是萧衍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青词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萧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小,也比她想象的要乱。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卷、竹简、地图和各式各样的奏折副本,有些书甚至横着叠在上面,像是随手塞进去就再也没有整理过。书架之间的空隙里还塞着几把刀剑,刀鞘上落了一层薄灰。
书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画满了箭头和圆圈,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旁边堆着好几摞文书,最高的那摞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倒塌。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滴着墨,在白瓷笔洗里晕开了一团黑。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看。他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长袍,没有系腰带,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烛光映照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少了几分白天的冷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散漫。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即便姿态放松了,那双眼睛依然是警惕的,像藏在草丛里的蛇,随时准备咬人。
“坐。”萧衍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目光没有离开奏折。
青词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萧衍看完最后一行字,把奏折合上,扔到一边。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审视和满意之间的表情。
“白天人多嘴杂,有些话不方便说。现在就你我二人,把你那些没说完的话,都说出来。”
青词没有立刻开口。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上。
“王爷,这是臣的方略。请过目。”
萧衍接过去,展开。
纸很长,从桌面一直垂到膝盖。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清秀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从标题到正文,从正文到注释,条理清晰,层次分明。青词用了三天三夜写这个东西,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每一句话都考虑过萧衍可能的反应。
萧衍从头看起。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咀嚼。每一个字都在舌头上碾一遍,尝出味道了再往下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点头,不皱眉,不摇头,像戴了一张铁面具。可青词注意到,当他的目光扫过“上策·夺民心”那一段时,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一段一段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书房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尊会动的泥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衍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纸卷放在书案上,抬起头。
“天下三策。”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上策夺民心,中策夺兵权,下策夺朝堂。好大的口气。”
“口气大不大,要看了才知道。”青词说。
萧衍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青词已经注意到了。
“说说你的上策。”
青词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
“上策,夺民心。如今北方大旱,南方水患,朝廷赈灾不力,百姓流离失所。这就是王爷的机会。”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北方六州。
“夺民心有三步。第一步,开仓放粮。朝廷不管的,王爷管。朝廷不救的,王爷救。北方六州,王爷派人去放粮,百姓吃的是王爷的米,念的是王爷的好。民心这个东西,说起来玄乎,其实就是一袋米的事。”
萧衍叩击扶手的手没有停,可节奏变了,从三下一顿变成了两下一顿。
“第二步,减轻赋税。北方六州连年受灾,朝廷的赋税却一分不少。百姓交不起,就得卖儿卖女。王爷可以上奏朝廷,请求减免北方六州的赋税。朝廷不批也不要紧——王爷自己免。免了之后上表请罪,就说‘臣不忍见百姓饿死,先行减免,待罪请罚’。朝廷能说什么?罚王爷?天下人不答应。不罚?王爷得了民心,朝廷吃了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