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词没有说话。
她迈步走出了书房。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气息。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屋檐后面,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天上有几颗星星,很亮,很小,像是被谁随手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银子。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师父说的,不是对父亲说的,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沈清辞,你在干什么?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吗?你忘了沈家三十七条人命吗?你忘了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吗?你忘了母亲的手从你脸上滑落时的温度吗?”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回答她。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忘。他一直在找。他记了二十年,一个字都没忘。”
青词闭上眼睛。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弯了,但没有断。
她走回偏院的时候,小七已经睡了。厢房的窗户里黑漆漆的,偶尔传来小七翻身的声响和含混不清的梦话。
青词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把脸埋在掌心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可她的心在哭,无声地、没有眼泪地、像一条被堵住了的河流——水还在流,可流不出去,只能倒灌回心里,把自己淹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萧衍那句话。
“我欠沈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她想告诉他:还不清的。三十七条人命,怎么还?你拿什么还?你拿命还,也还不起。
可她想告诉他另一句话——一句她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你没有欠我什么。欠我的不是你。可我没有办法不恨你。因为你姓萧。因为你是她的儿子。因为我只能恨你——如果我连你都不恨了,我就没有恨的人了。没有恨的人,我就活不下去了。”
窗外,月亮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一支沾了淡墨的笔,在天际线上轻轻画了一笔。
天快亮了。
青词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她一夜没睡。
可她一点都不困。
她的脑子里全是萧衍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放,像一台停不下来的纺车——
“我一直在找沈家遗孤。”
“我欠沈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你的眼睛有时候……很像一个人。”
很像一个人。
很像谁?
萧衍没有说。
可青词知道。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