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可穿透力极强,隔着一道门槛、一扇门、一整个大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青词的耳朵里。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人不自觉地想低头、想跪下去。不是威严,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傲慢。
青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大殿里的光线很暗。窗户糊着厚厚的明纸,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了昏黄色,像是黄昏提前降临了。殿内的陈设极尽奢华——金漆屏风上雕着百鸟朝凤,紫檀木的桌椅镶着螺钿,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中檀香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层薄雾悬浮在半空中。
正中的凤椅上坐着一个人。
太后。
青词终于见到了这个女人。
七年来,她无数次在脑海里勾勒过这张脸。从别人的描述里,从画像里,从茶楼酒肆的流言里,她试着想象过太后的样子。可她所有的想象加起来,都不及亲眼看到这一眼的冲击。
太后今年五十二岁,可她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眉形修得细长微挑,眼角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年轻时的美貌依稀可见,可那美貌已经被权力腐蚀了——不是老,是硬。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只剩下坚硬。
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凤袍,上面绣着金线凤凰,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冠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着妖异的光。
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和萧衍一模一样的眼睛——深不见底,沉得像潭死水。可萧衍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觉得他还有救的东西。太后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枯井。你在里面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绝对的空洞。
青词在殿中央站定,跪下,磕头。这是她进京以来第一次跪人。她对萧衍只是拱手,对这个女人却要下跪。因为这是规矩——太后是国母,任何人见了都要跪。
她的膝盖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额头贴在地面上,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另一个人的脸。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爹,娘,我跪了。跪那个杀你们的人。可你们放心——这是我最后一次跪她。总有一天,我要让她跪在我面前。”
“抬起头来。”
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青词的喉咙。
青词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大殿里的光线很暗,可太后的眼睛很亮。那亮不是温暖的光,是冷光,像冬天的月亮,像刀锋的反光,像坟墓里磷火。那双眼睛在青词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从她的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每一个部位都不放过,像是要把她的脸拆成零件,一个一个地检查。
青词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眨眼。她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后的审视。她的心跳很稳——不是不紧张,是她在鬼谷练了七年的控心术,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可她不知道太后看到了什么。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大殿里的檀香烟气在她和太后之间凝成了一道薄薄的纱,久到殿外有一只鸟叫了三声,久到青词的膝盖开始发麻。
然后,太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杀意,不是愤怒,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警觉。像一头老狼闻到了陌生的气味,不确定是不是猎物,可它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青词。”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菜的味道,“鬼谷子的弟子?”
“是。”青词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鬼谷子那老东西,还活着吗?”
“回太后,师父已于月前仙逝。”
太后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鬼谷子死了,对她来说,大概和听说街上死了一个乞丐差不多。
“你入京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