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是在青词入住偏院的半个月以后才找上门来的。
那天下午，青词正在院子里看书。是一本《北境边防志》，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讲的是雁门关以北的地形地貌、水源分布、部落势力。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很多人翻阅过。书页上有批注，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朱砂写，有的用墨笔写，层层叠叠，像一张织了很多年的网。
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书页上。锦鲤在石缸里缓缓游动，偶尔甩一下尾巴，溅出一两滴水珠，落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水银。
青词看得很入神。
这本书她已经看过三遍了，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写批注的人里有边关的将领、有兵部的文官、有游历边塞的文人，他们从不同的角度记录了自己对北境的认识——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扎营，哪个部落和哪个部落有仇，哪个关口冬天会封冻，封冻多久，冻多厚。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单独看没什么用，可放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北境战略地图。
“青词先生！青词先生！”
门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朝气蓬勃，像春天早晨的第一声鸟叫。
青词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了。
顾长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铠甲，而是一件藏青色的箭袖长袍，腰间系着银丝蹀躞带，挂着一柄短刀。长袍的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像是会发光——不是夸张，是真的发光。他的皮肤被北境的风沙磨成了小麦色，可那颜色是活的，透着健康的红润，不像京城那些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公子哥，白得像纸，风吹就倒。
他站在门口，咧嘴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不客气，不虚伪，不试探，就是纯粹的、坦荡的、毫无保留的高兴。像是一个孩子找到了一个想一起玩的玩伴，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敲门，生怕对方跑了。
青词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
“顾将军。”她放下书，站起来拱手。
“不是说了别叫将军吗？”顾长安摆摆手，几步走到她面前，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来，“叫长安就行。要不叫长安兄也行。你多大？我二十一。你肯定比我大吧？你看起来……嗯……比我大两三岁？”
青词微微颔首：“痴长几岁。”
“那就叫长安弟！”顾长安一拍大腿，好像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你叫青词，我叫长安，咱俩的名字还挺配——青词长安，听着像是一首诗里的。”
青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顾长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才有的、毫不掩饰的羞涩。
“那个……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教先生。”
“请说。”
顾长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石桌上。
是一张地图。不是官方的舆图，是他自己画的。纸是普通的宣纸，边角毛毛糙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地图上用墨笔画着山、河、关隘、城池，线条粗糙但准确，每一个标记都写得很小很密，生怕漏掉了什么。
“这是北境的地图。”顾长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着几个地方，“雁门关、飞狐陉、平型关……先生，您上次在茶楼说的那个战术——步兵固守城池，骑兵绕后断粮道——我想了很久，觉得有个地方想不通。”
他抬起头，看着青词，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着先生答疑的学生。
“北狄人来去如风，他们的粮道不像我们那样固定。他们不带粮草，赶着牛羊，走到哪吃到哪。断他们的粮道，怎么断？”
青词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顾长安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是来套话的。不是来试探的。不是来替萧衍或者王氏或者任何人打探消息的。他是真的来请教的。他画了这张地图，想了很久，想不通，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的事，在京城这个地方，反而显得不简单。
青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北狄人虽然不带粮草，可他们有个习惯——每次南下劫掠，都会在雁门关以北三百里的地方集结。那里有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足够养活几万匹战马。这是他们的集结地，也是他们的命门。”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