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萧玉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通报。
那天下午,青词正在屋里写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调度的方略。萧衍要北伐,她得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粮从哪来,运到哪去,需要多少车马,走哪条路,路上要几天,损耗多少。这些事情琐碎,可一件都马虎不得。战场上少一粒米,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她写得正入神,院子里忽然传来小七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慌张:“公……公主?您怎么来了——”
青词笔尖一顿,抬起头。
窗外,一个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女人已经走进了院子。
她没有等通报,没有让人引路,甚至没有任何人陪着她。就那么一个人走了进来,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
长公主萧玉。
青词只在资料上见过这个名字,只在别人的描述里想象过这张脸。可当她亲眼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所有的想象都不够。
萧玉今年三十二岁,比萧衍大四岁。她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皇帝的姐姐,大梁唯一一个拥有封地和实权的公主。她的封地在江南,她一年有大半年住在那里,只有入冬才会回京。京城里的人对她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她骄纵任性,仗着太后的宠爱为所欲为;有人说她聪明过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太后都要让她三分。
青词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可当她看到萧玉的那一刻,她知道了——这个女人,比传闻中更复杂。
萧玉站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净得像一朵开在深秋的白菊。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耳边垂下一缕碎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五官和萧衍有三分相似——眉眼间那种天然的锐利是萧家的遗传,可萧衍的锐利是刀,她的锐利是水。刀会伤人,水不会。可水能淹死人。
最让青词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不像萧衍那样深不见底,不像太后那样空无一物,而是一种通透的、看过了太多是非之后反而变得清澈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眼睛。
那眼睛在青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起来,像是笑了。
“你就是青词?”萧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腔调,“本宫在江南都听说了你的名字。鬼谷子的弟子,给皇弟献了什么‘天下三策’,把太后都惊动了。”
青词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拱手行礼:“草民青词,见过长公主。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免了。”萧玉摆了摆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随意得像坐在自己家里,“本宫不喜欢这些虚礼。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动不动就跪啊拜的,把膝盖都跪坏了,还怎么站着说话?”
青词微微一怔。
这话里有话。不是“不用行礼”的意思,是“你不需要跪任何人”的意思。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公主,对一个普通幕僚说这种话,太奇怪了。
萧玉似乎没有注意到青词的疑惑,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丫鬟们,皱了皱眉:“你们都退下吧。本宫要和青词先生说说话。”
丫鬟们应声退出了院子。小七站在原地,看看萧玉,又看看青词,不知道该不该走。
青词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小七才转身回了厢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玉坐在石凳上,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像十片白玉。
青词站在她面前,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坐。”萧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本宫又不是太后,你不用站着回话。”
青词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青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和一碟小七早上做的桂花糕。桂花糕被小七切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可一块都没少——青词不爱吃甜的,小七每次都做,她每次都一口不动。
萧玉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忽然笑了。
“你不吃甜食?”
“偶尔吃。”青词说,“今天不太想吃。”
“是不想吃,还是觉得不该吃?”萧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重,可青词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