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伤后的第十五天,大军继续北上。
北狄主力在雁门关一役中损失惨重,左贤王阿骨碌阵亡,两万前锋仅剩三千余人逃回草原。可北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像草原上的狼,闻到了血就不会松口。斥候不断来报——北狄可汗调集了各部人马,在草原深处集结,号称十万铁骑,不日将再次南侵。
萧衍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已经在谋划下一步了。
那天晚上,青词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萧衍正站在地图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大,像一尊黑色的雕塑。他的左肩还缠着白布,右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青词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登山以北,三百里。那里有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北狄人称之为“夏宫”。每年夏天,北狄可汗都会带着部族在那里放牧、休整、练兵。那里是北狄人的心脏,也是他们的命门。
“王爷在想奇袭的事?”青词问。
萧衍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地图上:“想了很多天了。”
“难处在哪里?”
“距离。”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雁门关到那片河谷,“三百里。骑兵全速行军,一天一夜能到。可北狄人的斥候遍布草原,三百里路,不可能不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奇袭就变成了送死。”
青词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着,从雁门关到白登山,从白登山到河谷,又从河谷到东边的一条小路。那条小路标注得很细,细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从雁门关向东,绕过白登山,穿过一片沙漠,再折向西,正好插到河谷的背面。
“这条路呢?”青词的手指点了点那条小路。
萧衍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沙漠。没有水源。三百里的沙漠,人和马都撑不住。”
“如果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水呢?”青词说,“轻装疾行,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北狄人的斥候白天活动,晚上回营。只要我们在夜里行军,被发现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心疼。他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三百里沙漠,没有水源,没有补给,没有援军。走进去的人,有一半可能走不出来。
“你想让谁去?”萧衍问。
青词还没有回答,帐帘被人掀开了。
顾长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甲胄在身,腰悬长刀,风尘仆仆。他的脸被北境的风沙吹得粗糙了许多,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王爷,末将请命。”他单膝跪下,声音洪亮,“末将愿领兵奇袭敌后。”
萧衍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知道这一去有多危险吗?”萧衍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重。
“知道。”顾长安抬起头,看着萧衍,目光坦然,“可末将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萧衍说,“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你死了,本王少了一员大将。”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坦荡,那么没心没肺,像一个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少年。
“王爷,末将不会死。”他说,“末将还要跟着王爷打回京城呢。”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青词听见了。那是一个统帅在面对忠诚的部下时,才会有的叹息——既欣慰,又心疼,又无奈。
“你去可以,”萧衍说,“带三千骑兵。”
“王爷,三千太多了。”青词插话,“人多目标大,容易被发现。臣建议——三百人。”
帐内安静了一瞬。三百人。三百人对十万?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可青词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条小路上。
“三百人,轻装疾行。不带辎重,不带重甲,只带干粮、水和兵器。三天之内赶到河谷,烧掉北狄人的草场和粮草,然后撤退。三百人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三百人也好隐藏、好撤退。”
“如果被发现呢?”萧衍问。
“那就打。”青词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三百人对十万,打不赢。可三百人制造混乱,足够了。只要火烧起来,北狄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到后方,前方的压力就会减轻。王爷可以趁势出击,一举击溃北狄主力。”
萧衍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上的那条小路,看着那片沙漠,看着河谷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