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旨。”他说,“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北伐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朝廷震动。
不是惊喜的震动,是惊吓的震动。靖安王萧衍,以三万铁骑击退了北狄十万大军,烧了敌人的粮草,杀了左贤王,逼得北狄可汗求和。这是大梁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也是萧衍这辈子最大的一场功劳。功劳太大了,大到皇帝睡不着觉,大到太后摔了茶杯,大到满朝文武都在私下议论——“靖安王,怕是要变天了。”
旨意是在大捷后的第十八天送到雁门关的。
来宣旨的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那个白白胖胖、笑起来像弥勒佛的老太监。他骑了十几天的马,从京城一路狂奔到雁门关,人都瘦了一圈,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还在,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撕不下来。
萧衍带着众将在关门前接旨。青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李公公展开明黄色的圣旨,用尖细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王萧衍,北定边患,功在社稷。特封镇国大将军,加九锡,食邑三千户。钦此。”
加九锡。食邑三千户。听着是赏赐,是荣耀,是皇帝对功臣的最高褒奖。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明升暗降。镇国大将军,听起来威风,可这是个虚职,没有兵权,没有地盘,没有实职。萧衍的朔方三万铁骑,被划归朝廷直辖。他打了胜仗,回来发现自己的兵没了。
青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萧衍接过圣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好像这道圣旨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张废纸。他谢了恩,站起来,把圣旨递给周远,转身走回了大帐。
李公公笑眯眯地跟在他后面,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青词没有跟进去。她站在关门下面,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牛粪的气息。她在想一件事——萧衍的兵权被削了,接下来怎么办?没有兵权,他就没有跟朝廷叫板的资本。没有资本,他就翻不了沈家案。翻不了沈家案,她就白来了。
她不能白来。
当天晚上,青词走进了萧衍的大帐。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道圣旨,翻来覆去地看着。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张与自己无关的公文的表情。
“王爷。”青词在他对面坐下。
萧衍放下圣旨,看着她。
“你怎么看?”他问。
“阳谋。”青词说,“太后知道王爷打了胜仗,威望大涨,硬碰硬碰不过,所以来软的。加九锡,食邑三千户,听着好听,可兵权没了。没有兵权,王爷就是一只没有牙的老虎。”
萧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像是吞了一颗没熟透的柿子的表情。
“所以呢?本王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青词说,“将计就计。”
萧衍微微眯起眼睛。
“将计就计?”
“对。”青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几个边关重镇的位置上,“王爷的兵权被削了,可王爷的威望还在。边关的将领们,有几个不是王爷一手提拔的?有几个不是在王爷麾下打过仗的?有几个不是在王爷手下升官发财的?”
萧衍看着她,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亮了。
“王爷以北伐功勋为名,奏请朝廷封赏边关将领。”青词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张三升一级,李四赏百金,王五赐宅邸。明着是皇恩浩荡,实则是王爷收买人心。这些将领拿了王爷的好处,能不念王爷的好吗?朝廷削了王爷的兵权,可只要这些将领还在,王爷随时可以把兵权拿回来。”
萧衍看了她很久。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把那两口枯井照得像是有了水。
“青词,”他说,“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