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夕阳把操场上那根毛竹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场地上,像一根斜插在地上的针。
她把钢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晨曦,”她说,“你觉得方国良会注意到‘视角切换’这个概念吗?”
“他一定会注意到。因为他在一九八零年的一篇内刊论文中,提到了‘视角’这个词,但没有展开。如果你在公开课上把‘视角切换’变成一个完整的教学框架,那就是对他的观点的补充和发展。他不会觉得被冒犯,反而会觉得‘这个年轻人懂我’。”
“方国良的女儿方敏呢?她会怎么想?”
“方敏比你小三岁,参加工作刚一年。她这个阶段最需要的是‘可模仿的榜样’。你的教案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她看完就知道回去怎么操作。这就是方国良想让她看到的。”
林薇在备课本上写下了“方敏”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这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任务,是一个需要关注的方向标。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远处的丘陵在暮色中变成一重重深浅不一的剪影,最远的那一重已经和天空融为一体。镇上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就散开了,融进暮色里。
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上走过,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清晰。门被推开了。
王淑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没改完的数学作业。
“林老师,你还没走?”
“刚准备走。”
王淑芬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拿起那支已经干了的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继续改。
林薇背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淑芬忽然开口了。
“林老师,你那个公开课,讲的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是。”
“方国良那个人,我听过他的课。”王淑芬没有抬头,手里的红笔在作业本上划着勾和叉,“他喜欢问问题,追着问,问到你答不上来为止。你要是卡住了,别硬撑,就说‘这个问题我再回去研究研究’。他不会因为这个瞧不起你。”
这是王淑芬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林薇点了点头。
“谢谢王老师。”
王淑芬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一个不停重复的节拍器。
林薇走出办公室,穿过操场。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旗杆上的国旗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黑黢黢的轮廓,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走近了,林薇认出那是刘德厚。
“林老师,”刘德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等你一会儿了。”
“刘老师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刘德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支,点上,“听说你要去县里上公开课了?恭喜恭喜。”
“谢谢刘老师。”
“方国良这个人不好对付,你可得做好准备。”刘德厚的语气像在关心晚辈,但声音里有一种黏糊糊的东西,像熬过头的糖浆,“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喜欢追着问,问到你答不上来为止。你要是卡住了,别慌,就说‘这个问题我再回去研究研究’。”
这句话和王淑芬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味道完全不同。王淑芬说的是经验,是善意;刘德厚说的是暗示,是预言——他在暗示她“你肯定会卡住”。
“谢谢刘老师提醒。”
“需要我帮你打个招呼吗?我跟方主任还算有点交情。”刘德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像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刘老师。”
林薇从他身边走过去。她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打火机合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很短,像一个蹲着的人。
回到林家院子的时候,赵桂兰正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油烟从灶房的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林薇没有进去,直接回了柴房。
她点起煤油灯,把教案又看了一遍。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象自己站在县城一中的讲台上,面对四十二个同行和方国良父女。她的语速、她的停顿、她的提问方式、她对学生回答的回应——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