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剑州。
金牛道在这里甩了个弯,从葭萌关下穿崖而过。古栈道荒废多年,只留下悬在绝壁上的几排凿孔和几截朽木。崖下有片碎石滩,滩上胡乱搭着几顶帐篷。
这里便是莲华教在川北最隐秘的转运点,古栈道工事。
剑山脚下那座假分坛是摆在明面上的门面。而这深藏在崖壁下方的帐篷,才是真正的中枢。
从川北各州县搜刮来的粮草、银两、兵器,都在这里集结,然后分批运往青城山深处。
自周景昭南下以来,剑山脚下的信使往来骤然加密。起初还有马队连夜进出,后来只剩几个轻装快马的信使贴着崖壁摸黑赶路。
到了七月二十九这夜,连信使也不来了,留守的莲华教众候了整宿。崖壁下方的羊肠小道上始终空无一人。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躁。有人不停地拨着火堆,火星溅在帐篷布上烧出几个细小的洞,也没有人顾得上扑。
帐帘忽然掀开,一个穿靛蓝短褐的斥候跌撞进来,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分坛!分坛被端了。他喘着粗气。
剑山脚下那个,还有我们这里的古栈道,宁王的人同时动的手。假分坛那边来了好几百人,火把排了半里地,喊杀声震得山响,但根本不往里冲,就在寨门外喊话。古栈道这边是另一拨人,趁夜摸上来,先放火,后用烟灌矿道,守在出口一个一个捆。领头的一个都没跑脱。
帐篷里的人全部站起身,有人撞翻了火堆旁的铜壶。滚水泼在碎石上,嗤嗤作响。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姓尤,是莲华教在川北几个分坛的总执事。
他没有站起身,只是将手中那串从不离身的铁木念珠轻轻搁在膝上。
矿道里的东西呢?
刀胚、银锭全被抄走了。俘虏也被捆了,愿意降的降了,不降的押走了。
尤执事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那批刀胚,是天竺运来的好钢。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
剑山分坛的空城计是我亲手布的。古栈道的矿道我守了六年。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膝上那串念珠。拇指和食指捏着一颗,却没有捻动。
六年的布置。一夜全丢了。
他的手指忽然一紧。念珠绳猛地绷紧,又松回。
我们还以为他在剑山脚下被拖住了——他根本没被拖住。打假分坛是做给我们看的,古栈道才是他真正的刀锋。
一个年轻教众咬着牙说:执事,我去把刀胚抢回来!
尤执事摇了摇头。
不用抢了。
他重新将念珠拿起,一颗一颗捻过。但手在抖,珠子碰撞的声音比往日更碎。
宁王的人此刻大概已经过了葭萌关。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帐篷角落的一卷舆图上。那舆图是三个月前绘的,古栈道的矿道、暗哨、退路,一笔一画都出自他的手。
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又像是彻底熄灭了。
古栈道北面还有一条猎户走的废道,坡度陡,骡马根本上不去。我当年设矿道时,特意在废道口留了两个暗桩,防的就是有人从背后摸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