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宁王的人没走废道。他们是从正面,从葭萌关方向直接翻悬崖下来的。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
那是险棋。尤执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只要我们在崖顶多留一组巡哨,只要暗桩没睡死,他们便会被堵在半山腰,进退不得,只能跳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指节突出,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但他赌对了。他赌我们六年太平,赌我们以为悬崖是天险,赌我们把眼睛都盯在假分坛的锣鼓上。
念珠绳在他掌心勒出一道红痕。
六年。我守了六年,却守成了一个瞎子。
他忽然将念珠往膝上一拍,抬起头,说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剑州分坛是我们的本阵之一,与绵竹、江油互为犄角。剑州这一角塌了,犄角便断了一只。
宁王不会停下来等我们重整旗鼓。他的下一个目标,不是绵竹便是江油。但他选哪一个,我们猜不到。因为从剑州南下,可以同时威胁这两处。
帐篷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火堆里的余烬,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就在莲华教剑州分坛被端的同一天,忠义寨迎来了它的第四批流民。
这批流民与之前所有流民都不同,他们不是从邻县逃过来的,而是从剑州方向翻山越岭走了好些天。
带队的正是那个在寨子里煽风点火却始终没有得逞的常账房。常账房在寨子里待了这些日子,处处碰壁。寨民们不肯跟着他另立山头,莲华教许诺的外围香主职位也迟迟没有兑现,两头不着地。
他便趁着寨子里人手被新到的工匠们吸引过去时,带着十来个追随者悄悄下山另立门户。
不到半日,他便在山口被换了装束的莲华教外围探子截住。探子把他按在一棵松树上,刀尖抵着他喉咙。常账房浑身发抖,裤管里一股热流往下淌。
好汉饶命!我、我也是想投教的!
投教?探子冷笑,你带着人从山寨里跑出来,是想投教,还是想逃命?
想投教!真是想投教!常账房的声音又尖又细,我在寨子里煽动了半个月,没人跟我!那帮泥腿子只认姓姜的,不认我!
探子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分,血珠从常账房喉结下方渗出来。
既然煽不动,你便没用了。
有用!有用!
常账房猛地抓住探子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
我知道寨子里的粮仓在哪!我知道守仓的都是老弱病残!我知道后山哪段寨墙是新修的,土还没夯实!
他连珠炮似的往外倒,生怕慢一息刀就割下去了。
探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刀,在他衣襟上擦了擦血。
带路。要是有一句假话,把你扔山涧里喂鱼。
常账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十个莲华教刀手。
他们沿着溪涧下游那条羊肠小道摸上来。远远已能看见忠义寨新加固的寨门,和门板上不抢、不杀、不叛、活、不恕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刀手们拔刀出鞘,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常账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粮仓就在寨门左边,守仓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就在刀手们准备冲入寨门的瞬间,寨门上方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