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金牛道南段。
周景昭临时营地。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山道旁一片被松林半围的缓坡。帐篷扎得极简,亲卫们分散在坡上坡下,战马拴在松树干上嚼着干草。
周景昭背靠一棵老松坐着,手里握着刚递上来的几份急报,就着篝火的微光一封一封地看。
清荷蹲在溪边,将帕子浸了凉水拧干,递给他擦脸。
他接过来抹了把脸上的尘土,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信纸。
第一封是庞清规从戎州发来的。字迹端正峻拔,和他这个人一样稳。
宁王军与戎州府兵已集结完毕,计三万人。粮草已悉数运达,狄骁、邓典所部已进入预定位置。戎州城防已加固,莲华教外围信众不敢靠近。请殿下示下。
周景昭看完,将信折好放在膝上。
庞清规做事从来不用他操心。三万人集结完毕,粮草到位,城防加固。
这便是告诉他,戎州这把锁,锁死了。
第二封是攀州来的。
攀州守将姓郑,是狄昭的老部下。信写得极短,字迹粗犷,一板一眼。
攀州兵力已集结,计两万人。骑兵三千,步卒一万七,粮秣可支三月。随时可出。
周景昭将这封信与庞清规的信并排放在一起。攀州两万,戎州三万,加上狄骁和邓典的前锋。
他在蜀地南部的兵力,已足够压垮莲华教的任何正面抵抗。
第三封是郭崇韬从成都府发来的。字迹苍劲有力,但笔画间透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那是受伤后强撑着写的。
剑南道军中暗子已全部肃清。潜伏者共十余人,多为莲华教外围信众,已渗透至校尉一级。末将亲自审问,已供出莲华教在成都府周边多处联络点。肃清行动中,末将左臂中了一箭,皮肉伤,不妨事。成都府城防稳固,城中民心安定。请殿下示下。
周景昭将这封信看了两遍。郭崇韬是母亲当年推荐的人,在蜀地驻守多年。军中暗子渗透到校尉一级,都没能动摇他对剑南道的控制。
这人不光是忠,更是沉稳。他让清荷给郭崇韬拟回执,用词极短:郭总管辛苦。伤要紧,让军医好生看看。成都有你在,我放心。
清荷提笔记下,笔尖在纸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第四封是影枢转呈的急报,字迹潦草,墨色被汗水晕开几处,显然写得极仓促。
殿下:三日前,江油方向运粮队过龙门山道时遭伏。粮车十二辆尽焚,押运校尉并士卒四十余人阵亡。伏兵约百余人,于山道两侧设滚木礌石。粮道已断,江油驻军存粮仅支二十日,请殿下速决。
周景昭看完,手指在信纸上顿了顿。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火星,溅在他手背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
清荷。
给江油发急令。让江油守将即刻改走阴平道转运,同时派斥候前出五十里,摸清伏兵巢穴。另拟一道手令给庞清规,让他从戎州调两千轻骑北上,沿涪江一线扫荡。遇莲华教外围据点,不必请示,直接拔除。
清荷笔尖悬在纸上,等他顿了顿,才飞速落下。
还有,周景昭声音沉下去,告诉影枢,龙门山道两侧有猎户走的废道。让影三带人摸上去。伏兵敢烧我粮车,我便要他们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第五封是澄心斋蜀地分号转呈的忠义寨来信。
信封里除了一纸信笺,还夹着一片压干的青萝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从某本旧书页里刚取出来的。
信是曲先生写的,将寨子近来的编练情况、存粮数量、与莲华教小股巡逻队的几次交手战果,全部写得明明白白。
信末附了一句极短的话,是姜隐亲笔:近日于崖壁采药,偶得青萝异种,附赠一叶。若殿下识得此草,有暇可来寨中取整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