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三蹲在梓州城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面前的火堆烧得噼啪作响。溅起的火星落在他破烂的裤腿上,烫出几个小洞。
他没有躲,他正盯着火堆发呆。火光照在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将左颊那道刀疤映得忽明忽暗。
他原以为这次可以跟着蜀王大干一场。杀几个人,抢几座宅子,运气好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哪里知道那个怂包王爷一听到宁王入蜀,吓得屁滚尿流,连夜把好不容易招募起来的三千私兵全解散了。遣散费一文没给,连句囫囵话都没有,只派了个管家出来传了句话:王爷说,诸位辛苦了,各自回去好生过日子吧。
过日子,好生过日子?
蜀地如今遍地灾民,官府管控得严,他们这群地痞无赖平日里靠欺压良善、搜刮百姓为生,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过什么日子?
几个跟班推开破庙门走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
为首的那个把酒坛往地上一摔,陶片碎了一地。残酒溅在火堆里,激起一蓬火星。
他叫马六,是牛三手下最能打也最敢打的。嘴里骂骂咧咧:三爷,咱就这样让周瞻那王八犊子给耍啦?他妈的!承诺的东西没给倒也罢了,连特娘的遣散费也不给,想想都觉得窝囊!我等本该做一世豪杰,跟着他吃香喝辣,结果呢?他躲在王府里搂着美娇娘快活,咱弟兄们缩在这破庙里喝西北风!
另一个叫侯七的瘦子附和道:三爷,您就甘心吗?周瞻那老小子在王府里吃香喝辣的,晚上还能抱着美娇娘啃,我等却只能在外刨食。他一句话就把咱们当夜壶扔了,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塞床底下。弟兄们跟着您干,那是敬您是条汉子,可那条老蛇,他算什么东西?躲在蛇苑里养了半辈子蛇,胆子比蛇还小!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有人拍着大腿骂,有人把空酒坛踢到墙角,有人蹲在火堆旁红着眼眶不吭声。
他们都是被蜀王从蜀地各州县招募来的地痞、闲汉和逃兵。本以为能跟着王爷干一番大事,结果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便被打发了。
牛三抓起地上一只破陶碗,灌了口酒。酒很劣质,烧得喉咙发紧。他抹了把嘴角,忽然闷声道:这梓州城,他守得住吗。
破庙里忽然安静下来,马六盯着牛三,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
侯七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爷的意思。。。。。。抢他娘的?蜀王府那库房,光金银就得装好几箱。听说还有甲胄、刀剑、粮食,都是上回莲华教那边私下应承的军械,还没来得及运走。咱们不光是抢,咱们是拿回本该属于咱们的东西!
马六接口道:城门那边有咱们的旧部在。刘老四是守城门的队长,管着晚班的钥匙。那小子前些日子跟咱们一起喝过血酒,蜀王解散私兵时他没走,回了城门营继续当差。
他的弟兄咱们也有联络,只要给他递个话,今夜子时让他把城门留道缝,咱们趁黑摸进去,直扑蜀王府。郡兵?梓州的郡兵连灾民闹事都弹压不住,大半夜的能凑出几个人来?咱们外头还有莲华教的人在城外活动,他们不可能袖手旁观——让他们从城外牵制郡兵,咱们趁乱摸进去!
牛三将陶碗往地上一掼,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极宽,站在破庙的火堆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熊。
他说。
干完之后,金银粮食弟兄们平分。周瞻那老小子,老子要亲手把他从蛇苑里揪出来,让他跪在弟兄们面前把那杯敬酒补上。遣散费他不给,咱们自己去取。
是夜子时。
梓州城西城门上,几盏气死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守城门的队长刘老四支开同班的两个兵丁去巡夜,亲自掌着门钥。
一盏茶的工夫前,他收到了马六传来的口信,果然如约将城门推开了一道极窄的缝。
片刻之后,城门外侧那些早已蹲伏在护城河暗影里的私兵们便从门缝两侧鱼贯而入,绕开了瓮城。
他们中许多人都曾在梓州郡兵里当过差,对城门轮值和城内近道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