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把抹布从灶台上拿起来,又搁下。
“早市碰见李姐。街道办那个,平时话不多。”她顿了顿,“她把我拉到菜摊后头,说有人去街道办查过登记表。”
张成飞没动。“查谁的。”
“热芭的。在柜台那儿问的,问的是那个嫁进张家的热芭,从前在哪个单位。”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没人去关。
热芭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手指在布票上敲了两下。“我也碰上了。”
她抬起眼,看着张成飞。“今天去领布票,柜台里头那个人多问了一句,问我以前在哪个单位工作。”
张成飞把烟从嘴里抽出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写以前的单位就行。”
热芭把布票叠起来,两折,再两折,塞进兜里。动作不快,但手指按在布面上,按得用力。
“她问的问题不是常规登记。常规填表只填现住址、家庭人口、布票份额。她问的是从前。”
秦淮茹把菜篮子里的菠菜拿出来,搁在水盆里。水龙头拧开,水声盖住了外头巷口三轮车链条响。
“问得不对。”秦淮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我去街道办办过多少回事,从来没问过从前在哪个单位。填表就是填表,问东问西,那是查人。”
张成飞走到灶台边,把烟掐在水池沿上。烟头在水渍里滋了一声。
他没说话。院里的人开始往灶间聚。棒梗从门槛上站起来,阎解放把手里掰了一半的蒜搁下。何大清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
灶间里没人出声。
水壶还在响。热气从壶嘴喷出来,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热芭站起来,走到张成飞旁边。
“不是碎语。碎语是在菜市场传的,在巷口传的。这个不一样。”
“在柜台里头问的。”张成飞接了她的话,声音不高。
秦淮茹把水盆端起来,又搁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了,动作比平时慢。
“李姐说,问话的人不是街道办的。脸生,穿着蓝布衫,袖口磨白了。说是替人填表,顺嘴问了一句。柜台里头的人也没多想,就答了。”
张成飞转过身,看着秦淮茹。
“柜台里头的人,平时认识热芭吗。”
“认识。热芭去领过布票。”
张成飞从兜里摸出那页折了三道的纸,展开。纸上三条线,六个箭头,中间一截断线。
他在断线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从外头进里头了。”
棒梗站在门槛上,手插在兜里,攥着兜里记路线那半截铅笔头。“叔,不是在院外吗。”
张成飞没回答。他盯着那个圈,手指点在圈心。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不是外头。”他抬起眼,看着院里的人。“是缝里。街道办办的是日常,管的是登记。平时没人多问一句话。今天多问了。多问的不是菜市场碎嘴,不是巷口送煤票,是柜台里头的人,被外头一句顺嘴引着,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