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手一顿。
热芭抬起眼。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翻我的底,我翻他的意图。他现在就在柜台外头蹲着,等我去。”
张成飞看着她。烟还在烧,烟灰蓄了一截,断了,掉在桌面上。他没看烟灰,看着热芭。
“蹲着。”
他把烟从烟灰缸沿上拿起来,烟已经短了,只剩指甲盖长一截滤嘴。他没再吸,直接摁进烟灰缸里。
烟头在缸底转了两圈,灭了。
“他们开始碰人了。”
灶间里静了一瞬。
秦淮茹把菠菜从水盆里捞出来,水珠子滴在灶台上,一滴一滴,砸在瓷砖面上。她把菜码进盘子里,盘子搁上桌。
“吃饭。”
声音不高。但院里的人都动了。
棒梗从门槛上站起来,膝盖上硌出一道红印子。阎解放把蒜拍进碗里,蒜皮还黏在手指上,他甩了两下才甩掉。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搁在桌角。
热芭系上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她拉紧的时候,带子勒出一道褶。
碗筷摆上桌。菜端上来。菠菜焯了水,淋了酱油,热气往天花板上走。
没有人说话。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平时轻。嚼东西的声音也轻。连棒梗夹菜都放慢了,筷子伸出去,夹住,收回来,不碰碗边。
张成飞坐在桌首。碗里的粥喝了半碗,搁下筷子,又点了一根烟。
烟从嘴里出来,散在桌上空。没人扇。
秦淮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热芭碗里。
热芭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低头吃了。
院子外头,巷口那辆三轮车还在。车把上的烟头灭了,又点上一根。火光亮了一下,暗下去,变成一个红点,悬在暮色里。
不走了。
张家的晚饭吃得比平时安静。不是不说话的安静,是每个人嘴里嚼着饭,耳朵都竖着的安静。
热芭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碗搁在桌上,筷子横在碗口。
“明天我去了。”她说,“回来告诉你们,柜台外头蹲了几个人。”
张成飞把烟掐在烟灰缸里。烟头按下去,碾了一下,没再动。
“数清楚。”
热芭点了点头。
热芭走出街道办时手里没有布票,但也没带回来一句气话。
她在台阶上停了五秒。太阳刚过房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只有一小团。街对面电线杆子上贴了半张残标语,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柜台后头那个女人说出“原单位证明”六个字的时候,手指头还搭在登记册上。指节发白。怕她多问。
登记册摊开的那页正好是她的名字。名字后头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写得轻,轻得像是写的人也不确定该不该落笔,写完又后悔了半截。
热芭当时没多问。
只问了一句:“是哪条规定需要的?”
那女人眼睛往左边飘了一下。左边是另一个窗口,窗口后头坐着一个戴蓝套袖的老头,低着头翻册子。没抬头。没看这边。但热芭注意到他翻册子的手停了。
“这,这个嘛,是上头让补的。”女人把登记册翻了一页,翻过去了,热芭的名字被盖在纸下面,“近期的规定。”
“哪天开始执行的。”
“就,就这几天。你下回来补上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