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新民已经习惯了屈安军喜怒无常了。但还是劝道“彭小友现在是周书记的秘书。这个时候去找他,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屈安军坐直身体,“配合纪委调查,是义务。我们现在只是了解情况,又不是下一步要双规他。问清楚了,也好给他洗清嫌疑。”
邹新民合上笔记本。他看着屈安军,也就想走了。
“别走,还有钟必成的女儿钟慧丹,本来也该问。”屈安军摆了摆手,“不过李尚武书记昨天打了招呼,说她怀孕了,曹河要稳定。那就先放一放,以后再说。”
“好。”
“问清楚了,写个材料给我,最迟今天下午六点,就要给我。”
屈安军挥了挥手,“去吧。”
邹新民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骂了句:“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
他停下脚步,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纪委办案车。白色的面包车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没有再回办公室,转身下楼,叫了几个干部,直接去了办案点。
办案点设在宾馆的后院。门口的保安看到纪委的车,连忙打开大铁门。铁门转动发出嘎吱的声响,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审讯室在二楼最里面。邹新民推开门,钟必成坐在靠墙的硬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短短几天,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粘在头皮上,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里面的同志刚开始对钟必成很客气,但是从县里抽上来的干部介入之后,审讯节奏骤然收紧,也让钟必成感受到了失去自由和尊严的滋味。
邹新民看到了钟必成斜倚在墙上,嘴唇干裂血迹斑斑,身上穿的衣服,所有的扣子都被剪掉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里面干瘦的锁骨。
听到脚步声,钟必成抬起头。他的眼睛里空洞,看到邹新民,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邹新民重重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手里的档案放在桌上,推过去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
“钟必成,老子真他妈服了你,你他妈的看起来老老实实,好人一个,进来的时候,胸毛都拍掉了,保证自己“清清白白”,老子觉得你不是清官,这么清高也是个问题不大的干部吧,怎么,你老小子的案卷材料,竟堆了半尺高!”
钟必成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这几天他那傲娇伪装出来的风骨早已被碾得粉碎,从高高在上受人俯视的钟书记的堂弟钟副县长,已沦为蜷缩在墙角、连咳嗽都要报告的腐败分子,这个落差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写下来,你搞钱的事,彭小友知不知道!”
问题简单直接,但钟必成不为所动。
“怎么?不想写?”邹新民看着他,“你现在不写,我走了,你还是要写。早写晚写,效果都一样,但是体感不一样。”
钟必成慢慢抬起头。“邹书记,我堂哥不会不管我的。”
邹新民看着他,恨不得抽两个耳光。
“我哥他在东原干了一辈子,那么多老部下。”钟必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只要他说一句话,我最多判十几年。表现好点,七八年就出来了。”
邹新民很麻利的拿起桌子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来,一把又把烟盒丢在了桌子上,又滑到了地上。
“省协政副主席钟毅同志,因个人原因辞去省政协副主席职务。”
邹新民歪着头点了火,然后把烟塞进了钟必成的嘴里。烟头在钟必成颤抖的唇间明灭。
“这是看在老书记的面子上,给你发的烟。辞职这个事,上报了!”
钟必成瞳孔猛地收缩。他伸出手夹着烟,想着钟毅说的,流程快都要几个月。
“不可能……”钟必成摇着头,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的,怎么现在会辞职……”
“钟毅书记在301。”邹新民的声音很平静,“肺癌,上周做的手术,切除了整个左肺。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能不能醒过来,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