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周宁海、唐瑞林、屈安军几人站成一排。距离不远不近,听不见黎泰平说了什么,但能看见麦田里两个人的姿势易满达低着头,黎泰平拍他肩膀。
所有人都清楚,黎泰平这是在给易满达站台。一个省纪委书记在麦田里单独跟你谈了十分钟这事传到东原的干部耳朵里,比任何公函都好使。易满达在外面吃了亏,但黎泰平亲自扶了他一把。
黎泰平走到车前,跟周宁海握了手:宁海同志,下午开完会之后啊,直接回省里,就不住了。
周宁海清楚,领导此行工作目的和个人目的都已达成,他不再需要多作停留。
黎泰平上了车。易满达跟在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麦田麦浪还在翻,一层叠一层。
下午一点。市里黎泰平在市委招待所用了个午饭。四菜一汤,周宁海和唐瑞林以及全体常委班子作陪。黎泰平没喝酒,端着茶水跟班子成员挨个碰了杯。饭桌上不谈正事,只聊天气聊到四月的风沙,聊到今年春旱,聊到麦子的长势。吃完,就去市委开了工作会,下午四点钟,黎泰平跟周宁海和唐瑞林分别握了手,上了奥迪轿车。
客走主人安。周宁海唐瑞林和屈安军三个人还是抽了一支烟,三人站在招待所门廊下,扯了一会闲话,屈安军感慨道:算是过关了。
三个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虽然在人事上起了些争执,但是都是到了这个级别的干部,修为和分寸感早已刻进骨子里。
在外人看来这个画面,书记和市长是手足一般的兄弟同志。
五分钟后,唐瑞林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就让马定凯把屈安军叫了过来。
屈安军进门之后,唐瑞林坐在办公桌后面不说话,手里拿着钢笔,习惯性的慢慢地转。他不说话,只是转笔。一圈。两圈。三圈。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
屈安军坐在办公椅子上,屁股只挨了半个垫子。他盯着唐瑞林手里的笔,那支笔转一圈,他的心跳就快半拍。
他知道今天自己在调研会上没答话,唐瑞林不满意。黎泰平问安军你不知道情况的时候,他说的是我不清楚这个情况。唐瑞林当时没看他没看比看更吓人。看了至少有反应,没看就是心里记着了。
安军。今天会上,泰平书记问了孟伟江的事。你怎么回事?
屈安军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市长,孟伟江坠河我当时确实不在现场。市局和曹河县局在场的,都是尚武书记的人。这个场合,我不敢乱说。
唐瑞林把钢笔搁在桌上。
不敢乱说。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品茶,品出了味道,安军,伟正书记在的时候,你可是敢说话的。
屈安军脸色变了一下。
于伟正。这个名字在东原已经很少有人当面提了。于伟正调任省检察院检察长之后,屈安军就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须还没扎进新土里。
他在唐瑞林和周宁海之间摇摆了一阵子,最后选了唐瑞林。不是唐瑞林有多了不起,而是五人小组会上那一次举手他举了手,就意味着彻底把周宁海得罪了。
政治最忌讳摇摆。在一个班子里,只能认一个。似乎没有靠山,就没有安全感一样,实在是找不到靠山,不少人宁愿找一块石头,美其名曰“靠山石”。
既然要成为别人的靠山,自然是要靠的住。既然想找别人当靠山,自然得先掂量自己愿不愿意当一个别人的垫脚石。
屈安军知道,唐瑞林如果不争不抢,谁愿意拿他当靠山,谁又愿意甘为路石被别人踩?
江湖有风险,从入局的那一刻起,有的位置就注定是刀尖上的舞蹈。
市长,我现在是跟您走的。
唐瑞林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像在称什么东西。
好吧。孟伟江的事,不说了。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说说,现在这个局面,怎么办?
屈安军往前探了探身子。
市长,人代会就三天了。公安局长这个事,在五人小组会已经定了,易满达没啥希望了,他让老领导搞出孟伟江的事,也没搞成,现在的局面,我看是斗而不破。
他看着唐瑞林桌子上放了一瓶红色的墨水,就拿起来晃了两下,瓶身冰凉,墨水在玻璃里微微晃动,鲜红的墨汁在瓶中挂壁。
“市长,就好比大家都是墨水瓶里的墨水,外人看起来都是墨水,但是这里面也有浓淡深浅之分,大家在里面无论咋整,都不能把瓶子打翻,一滴溅出来,就是污点,那就得出局,把桌子搞弄脏了,整个瓶子都得跟着挨收拾”
唐瑞林没接话,只盯着那抹红光在瓶壁上缓缓滑落,倒是对屈安军的墨水理论有了几分认同。
唐瑞林没说话,屈安军继续道:但是,选票上可以做文章。
唐瑞林眯起眼睛。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眼睛一眯,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