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你没算好的话……回收站的人是不收的……”她急促地说着,“我的眼镜呢?把我的眼镜给我……我还差几项没填完……”
她无力地拍打着露露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试图再次挣扎着站起来。那是一种极度的、哪怕把自己烧干也要把事情做完的自毁式努力。
一只手。
一只冰凉、掌心还带着一丝为了刚才拧毛巾而留下的水汽的小手。
并没有像由音预期中那样,顺从地递上那副红框眼镜。
而是。
“啪”的一声轻响。
露露那只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胆量和强硬,直直地按住了由音的肩膀,然后——极其用力地,将由音重新压到了枕头上。
由音愣住了。
她那双因为发烧而失焦的琥珀色眼睛,错愕地睁大,看着眼前这个身高才一米五出头、平时说话连头都不敢抬的“后辈”。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躲在角落里发抖的露露吗?
“现在,不行。”
露露站在床边。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她那深绿色的短发边缘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平时总是瑟缩的肩膀此刻绷得紧紧的。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因为刚才用力而产生的细微颤音,但是,却没有丝毫退让。
由音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那只小小的手死死钉住。
“你……在说什么呀,露露。”由音勉强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大家都在外面打工,那笔钱……”
“因为大家都在外面打工,所以前辈才更需要休息。”露露毫不躲闪地看着由音的眼睛。
由音胸口的起伏加剧了。那层苦苦维系的“主心骨”外壳在露露毫无退让的注视下开始出现了裂缝。
“你懂什么!”
由音猛地拔高了音量,沙哑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情绪失控的凄厉。那是她藏在日记里,从未在外人面前暴露过的恐惧。
“如果我不把这些都理清楚!如果我出错!阿赫迈达斯就会被他们拿走!如果我倒下了,谁来做这些!你以为我是因为想做才……”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仿佛生出了带血的铁锈。脸上的潮红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变得更加恐怖。
露露没有去安抚她。甚至连一句“我懂”这种空泛的安慰都没有说。
露露做了一个由音怎么也想不到的动作。
她松开了压在由音肩膀上的手。但在由音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露露转身快速走到那排破旧的储物架前。
“哗啦”一声。
露露将那一整个破塑料文件夹,连同里面密密麻麻的结算单和出库表格,一起抽了出来。
然后,她走回床边,直接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压在了那个文件夹上。
不仅如此,她甚至盘起腿,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极其霸道地坐在了那堆被由音视作生命线的文件上面。
“药。”
露露用空着的一只手,拿起了旁边水杯,以及两片白色的小药片。
她将药片递到由音紧抿的唇边。
由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个被压在露露臀下的文件夹。还有递到嘴边、不容拒绝的药片。
这种毫无道理的、极度强硬的阻断方式,将由音所有的逻辑和责任推导在这一瞬间砸得稀碎。
那种因为“非我不可”而带来的沉重山呼海啸般席卷她的神经,却又被眼前这个娇小的身体硬生生地挡在了外面。
“由音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