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看着沈岚,眼圈微微发红。她本以为沈岚在九华派生活了这么久,加上这一路的并肩同行,她的内心会有一些改变,可那些她以为可以慢慢融化的坚冰,原来从未真正破碎。
但云裳也忽略了,这样一个在血薇楼中待了十几年的杀手,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生死自负。
沈岚僵在原地,云裳的话像记重锤砸在她心上,也撕碎了两人之间勉强维持的平静。
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想到了“岚”,那个与她共用名字,如同镜中倒影般的女孩,曾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可那光芒何其短暂,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沉的黑暗。而来到九华派的这些日子,像一场偷来的烟火,她像久困于寒冬的旅人,骤然被拥入暖春,却反而手足无措,浑身战栗。她贪婪地靠近,却又夜夜惊醒,生怕黎明一来,一切化作泡影。如今,她胸腔里那颗心重新跳动,感知到了悲喜,尝到了牵挂的滋味,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却突然发现,原来真正活过来之后,人就会变得脆弱。她曾以为,死亡是最锋利的刀,后来才明白,原来失去才是。
云裳见她久久沉默,眼中的一丝期待渐渐黯淡下去,只当她是默认,心灰意冷之下,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云裳!”沈岚突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终于喊出声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云裳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不是这样的……”沈岚的声音低了下去,字字颤抖:“我,我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生死自负,那是因为从前……我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她缓缓地,像是要将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脆弱挖出来,亲手呈递在这个姑娘面前。
“从前的我,从不畏惧生死。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若死了,也不过是罪有应得,是解脱。哪怕是逃出血薇楼,命悬一线地赶往九华山,支撑我的也只是一股不甘的执念。我在想,若是坚持不到,中途力竭而死,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云裳依旧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眼中涌上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
“可是现在……我怕了。”沈岚哽咽着,怔怔看着云裳,“我……我怕、怕……失去你。”
这短短的几个字,几乎用尽了沈岚全身的力气。这是她最深的恐惧,是她所有犹豫、所有隐瞒、所有看似冷漠的背后,最不堪一击的软肋。她连死都不怕,却怕失去眼前这个少女。
“云裳,别离开我……好吗?”她哽了一下,近乎哀求地说出这句话,像把最柔软的地方亲手剖开,所有的倔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云裳的心狠狠一揪,她终于转过身来,回身时,能看见她早已泛红的眼尾。她看着沈岚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姑娘,内心藏着怎样的柔软与胆怯。她不是不想依赖,只是不敢习惯陪伴的滋味,因为一旦习惯了阳光的温暖,就会无比恐惧重新堕入冰窟的可能。
“傻子……”云裳声音轻颤,她抬起手,轻轻抚上沈岚冰凉的脸颊,指尖拭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湿意,带着心疼的嗔怪,“你知不知道,我也怕失去你啊……”
沈岚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伸出手,颤抖着覆上云裳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仿佛要确认这份温暖的真实。下一瞬,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汹涌,猛地用力,将云裳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把这个姑娘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云裳被她抱得有些生疼,却心甘情愿地沉溺。她安静地伏在沈岚怀里,听着她急促的心跳,这是她等了许久的回应。这个笨拙而用力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不善言辞的姑娘,内心深深的眷恋。
云裳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她,“沈岚,记住了……”云裳贴在她耳侧,声音柔软却坚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你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沈岚埋在她颈窝,泪眼盈盈,用力点头。
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这林间的雾气,一时都被这相拥的温度驱散了些许。